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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潮在皇家稚子的呼喝声中节节败退。当景芝岚灰头土脸地捧着断裂的齿轮冲出底舱,景昀昭已候在舱口,掌心托着备用的黄铜机簧:“可是第三传动轴?”
“太子哥哥怎知……”
“南海沉木纹理过疏,本就撑不住黄铜机括。”少年太子垂眸,将齿轮严丝合缝嵌入备用槽,“昨夜翻看工部物料单,见这批沉木与三年前南堤溃坝所用同出一源,便猜有人要故技重施。”
云层后漏下一缕天光,照亮景冥眼底冰霜。沧澜江暗河被查,十七名治水官暴毙,最终顶罪的却是户部无名小吏。如今这陈年毒藤,终究是攀到海疆来了。
第21章
自从东海回京,工部成了盘旋在景冥头上的一块阴云。所幸有昀佑的陪伴,又想到晚间与昀佑的缠绵,景冥嘴角又不自觉地上扬。
“陛下偷乐什么呢?”昀佑明知故问。
景冥意味深长反问:“昨夜,爱卿睡得可好?”
昀佑同样低声回应:“星汉灿烂抱满怀,阿冥,你觉得呢?”昀佑的声音略带着愉悦的暗哑,如磁石一般吸引着景冥。
景冥耳根泛起薄红,如晚霞浸染白玉阶,下颌线却绷得笔直,将帝王威仪凝成九重宫阙的晨光。一声短促的轻咳荡开旖旎余温,玄色龙纹靴踏过丹墀时,已将那抹羞赧碾入龙纹云袖的褶皱里。昀佑面上笑意如晨露消散于朝晖,广袖垂落如云卷收,躬身行礼的弧度恰似量过礼制玉圭——左手压右手的叠拜礼,拇指距额前三寸,正是《周礼》载录最端方的君臣仪态。
可惜这份愉悦很快就被打破了。西陵数郡遭逢旱灾,粮食欠收。事实上,容国每年都要更新国库存粮,为的就是预防天灾,使百姓不至挨饿,朝廷赈灾也有定例,按照流程拨粮拨款就好。然而如何确保粮食能及时、足额发到灾民手中不被贪墨,粮仓何时开放,种种细节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
昀佑灵机一动:“陛下,正好现在是运送军粮的时候,何不将赈灾钱粮与军资军粮一同交于臣?顺便沿途发放,待臣到了受灾地,便可不经他人之手,开仓放粮。”
景冥眼睛一亮,颔首赞许:“此法可行。你即刻动身吧。”
——————————
暮色浸透户部衙门的青砖地,风轻伏在案前,指尖抚过一卷泛黄的《粮仓总录》。灯烛摇曳间,他的目光凝在“西陵郡”三字上——去岁秋收丰稥,此地粮仓却仅报存粮四万石,较往年足足少了两成。
窗棂忽被夜风撞开,案头宣纸簌簌翻动。风轻伸手压住书页,余光瞥见户部尚书苏炳仁的朱批:“西陵仓廪充盈,足备三年。”墨迹尚未干透的奏折叠在旁边,同一处粮仓的存粮数目竟比《粮仓总录》上添了五千石。
“不对劲……”风轻喃喃自语,抽过算筹在素笺上勾画。算珠碰撞的脆响惊动了门外值夜的小吏,那人探头谄笑:“风相还在核对陈年旧账?这些琐事交给底下人便是。”
风轻不动声色地掩住算纸:“苏尚书上月说的军粮账目有误,本官总得给陛下个交代。”他故意将“军粮”二字咬得极重,果然见那小吏眼神微变。
更深露重时,风轻提着灯笼独行在户部库房。蛛网密布的樟木架上,军粮调拨令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数卷崭新的《漕运纪要》。指尖无意中抚过装订线,户部常用四目骑线,而这本册子,是九目,是工部册本的装订方法——这是不是说明,工部与户部有私利往来?风轻登时后背发凉。
“这个时候了,风相还在查账吗?”阴影里忽然转出个矮胖身影,户部一仓部郎中搓着手凑近,“下官听闻风相在查军粮旧案?早年的文书早被虫蛀了,下官这就让人……”
“王郎中倒是体贴。”风轻侧身避开他欲接卷宗的手,灯笼光晕里,对方指甲缝里沾着的灰泥令人作呕,“只是本官记得,年初你还在沧州当仓曹,怎的对京中旧档如此熟悉?”
王有德干笑两声,袖中突然滑落一枚铜钥匙。风轻俯身欲拾,却被他抢先踩住:“风相小心脚下!”一个晃神,王有德仓皇没入夜色的背影。
次日朝会,景冥的冕旒珠帘遮不住眼底寒芒。风轻捧着连夜整理的疑点奏报,却见户部尚书苏炳仁抢先出列:“陛下,西陵郡守奏请增拨赈灾粮,臣以为当从临郡调……”
“不可。”风轻突然截断话头,“临江三郡去岁遭了蝗灾,存粮仅够自给。各处仓廪除存粮外均有后备粮,臣建议启用西陵粮仓余粮。”他故意将最后四字咬得极重,然而苏炳仁没有表情的脸让风轻有些没底。
景冥的指尖在御案轻叩,似笑非笑地望向风轻:“风相倒是把陈年旧账算得清楚。”然后看看苏炳仁,“那么苏卿,你去查下西陵的仓粮,与风相共商后续救灾之事吧。”
退朝钟声里,风轻被五王爷景禹拽到僻静处。向来嬉笑的亲王难得肃了神色,往他掌心塞了块沾着机油的铜片:“昨儿修连弩机时,在工部废料堆里捡的——瞧瞧这纹路。”
风轻就着日光细看,铜片边缘的狼牙纹与前北狄金矿的铸印完全一致。景禹压低嗓音:“皇姐让我查工部,结果挖出堆掺了铁砂的铜锭。你猜这些废料最后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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