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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施惠忽然想起年幼时的江闽蕴,因为身材很胖,也喜欢这般把自己蜷缩起来,唯恐挨到旁人的课桌被嫌弃。直到察觉到李施惠的不介意后,才开始越过和她的那条分界线,先是手指,而后是手臂,再然后是胖乎乎的脸,最后是心。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
李施惠放开了姚宾赛的狗绳,拍了拍它的脑袋,让它安静地坐在原地,朝江闽蕴走去,双手触碰他冰冷宽阔的肩膀。
江闽蕴一直在发抖,从悬崖坠落后,他浑身多处骨折,仅靠一条尚有知觉的腿,挪到一处无雨的洞穴,身体却渐渐失温。
一双手脱掉了挂在他身上湿透的破烂衬衫,李施惠随手拧了几下,团成一团,避开背上的几道划伤,给他胡乱地擦了擦背。
“不要……不要看……”江闽蕴从受惊的疯癫中平复,嘴上仍嗫嚅着抗拒李施惠的触碰,身体却没有再躲。
伤口纵横的上身赤条条地弓着,他安安静静地蜷缩,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和烂肉的气味,李施惠皱了皱眉,视线扫过他手臂上狰狞的伤口。
江闽蕴的手诡异地下垂,指缝里全是污泥苔藓,鸵鸟一样把自己埋进地里:“李施惠……我活不下去了……”
李施惠给他擦身的手一顿,垂眼说:“别想太多,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你脸上的伤一定可以痊愈。”
江闽蕴哀泣着:“不是因为脸受伤……”
神智忍不住昏沉,江闽蕴就把脏污的手指深深掐进手臂的伤口中,用剧烈的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李施惠没注意他的动作,用力咬了下嘴唇,还是选择倾听:“那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变丑了,我是全世界最丑的人,”江闽蕴痛得肩膀轻颤,“本来我就比不上宗越,现在更是连爱你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他的泪混杂着污水,反复刺痛着外翻的皮肉,陷入疯狂的臆想:“我活着,你只会记住我丑陋的样子,然后永远不会再看我一眼,我死了,转世成厉鬼,指不定还能纠缠着你……”
他哈哈大笑起来:“李施惠,你很恨我吧?在我偷看你的时候,靠近你的时候,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是不是恶心得快要吐了?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吧?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很痛?如果知道我死了会不会开心一点?哈哈哈哈……”
江闽蕴轻飘飘一句开心,李施惠额角绷了一晚的神经骤然一断。
对于一个死人,顶多只需要找到并安葬,只有对于一个活人,才需要分秒必争。
她是希望他死,恨不得他快点死,却也是按照活人的标准去拯救他的。
李施惠的神色一冷,一股上窜的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她突然摁住江闽蕴发肿的肩膀,不顾他的伤,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把软趴趴的男人翻过来直接压进浅薄的淤泥里。
刚刚虚与委蛇的安抚和擦拭统统作废,李施惠跪坐在江闽蕴的腰上,再次打开手电,直白地照见他那张满是脏污和伤痕的脸。
在李施惠骑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江闽蕴的心脏再度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他无论吃多少颗药跳多少次楼都无法割舍的感受。
强光照得他泪水直流,江闽蕴却舍不得闭上眼睛,腰际不知道哪处伤痕被她压住,疼得他不停发抖,江闽蕴也死死咬着牙忍住痛呼。
他不想她用目光永久地记住他的丑陋,却又贪恋她触碰他时的温柔。
女人面无表情地用抹布样的布料大力擦净他的脸,一寸一寸扫视他脸上赤裸裸的伤痕,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像你这样连皮囊都没有,遇事不决只会一死了之的懦夫,的确配不上我。”李施惠点点头,无趣地关掉了手电,脱了冲锋衣外套甩在他光裸的胸口,一副对他彻底没兴趣的表情,“江闽蕴,一个想死的人是救不活的,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再见。”
“不要……不要抛下我!”江闽蕴瞳孔一缩。
他难过,他委屈,却没想到李施惠也真心狠,就打算抛下这样的他离开。
江闽蕴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不知道从何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电光火石间翻身压住李施惠的一条腿,把她掀翻在阴暗潮湿的淤泥里。
“唔——!”
污水四溅,手电筒滚落在一边。
江闽蕴没办法用手撑住自己,沉重的身体全然压在李施惠的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已经不管不顾,抓住她张开嘴唇的契机,径直把自己的唇舌满满地送了进去。
“李施惠……惠惠……惠惠……哈……”他在她身上不停地蹭,灵魂随着耳鬓厮磨飞到九重天外,粗喘着说,“我不想死,我骗你的,我舍不得你,我只想让你开心一点……我知道你最善良,你再救救我,你说过你会救我……再给我一个机会……”
像是多年前的场景重现,却没有明亮的房间,只有阴暗的巢穴。
年华匆匆而逝,他们都不再是当初模样。
江闽蕴辗转地吻她的嘴唇,吻她的脸颊,吻她的侧颈,冲锋衣外套夹在他们之间发出暧昧而粗粝的摩擦声,他夸大其词地博取同情:“我的脸被割烂了,从几百米的悬崖上掉下来,手脱臼了,腿骨折了,我好疼好疼,李施惠我真的好疼啊……”
李施惠倒在泥泞里,和他不停分合着的唇缝间泄露一丝轻微的哭声。
江闽蕴的心发酸,好想紧紧地抱住她,却只能压着她以吻安抚:“你放心,我的脸会好的,里里外外都会好的……我会、我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身体被擦干后,那股燥热被冲锋衣外套的温暖取代,可神智却还是飘忽不定。
江闽蕴用力抠住手臂,痛得混沌,咬了一口李施惠的脸肉,忍不住吐露心声,虚张声势地恐吓:“我要是死了,一定会变成厉鬼死死缠着你,让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发腥的液体滴在李施惠的鼻尖,发烂的皮肉蹭过李施惠的脸颊,倒真是鬼一样的触感。
江闽蕴又软硬兼施,好像刚刚罗刹似的话不是他说的那样,含着她的唇肉黏黏糊糊地乞求:“李施惠,让我陪着你吧,让我活着陪你好不好,就算再恶心再讨厌我也让我留下……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没有人会知道我的存在。”
“你不知道,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笑着哭泣,眼泪蹭湿她的脸颊,还要湿漉漉地吻她,“只有失去你,我才会活不下去。”
李施惠的眼睛用力睁着,眼眶撑到足以满含热泪,却只直直地盯着虚空中漆黑的一团。
她没有回应江闽蕴献祭般的吻,也没有推开他。
也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李施惠不得不认命。
她和江闽蕴的关系,只会终结于驯服,或者死亡。
而江闽蕴也恰在此时,乍然懂得李施惠的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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