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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厨房的时候,她的母亲马琳娜吉许太太正把被踢倒的椅子扶起来,看见她精神饱满地走进来,忍不住竖起眉毛大发脾气:“玛姬!我只是叫你去告诉皮埃尔不要这么快回来,没叫你不回来!一整个午餐时间都没见到你,你到底去哪里了?”
烤炉里的干面包已经被烧焦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玛姬神色自如地把它从烤炉里夹出来,说:“回来了也吃不上饭,还不如不回来呢。”
吉许太太深接过玛姬手里的面包掰开,里面也全是焦黑,实在不能吃了,她失望地叹了口气,说:“他们对你态度一定会比对我好,要是你能回来应付他们,我就能抽空把面包拿出来了。”
“西蒙托特律又老又蠢,弗比斯托特律是个呆子,托马斯托特律跟没长大的小孩一样,兄弟三个只会仗着他们舅舅是市长就横行霸道,”玛姬翻了个白眼,“我看见他们就恶心,更别说应付他们了。”
“谁叫皮埃尔总是招惹他们,”有一把椅子已经散了架,实在扶不起来,吉许夫人心疼地叹了口气,“我们本来只有四把完好无损的椅子,现在只剩下三把,这下吃饭的时候谁站着呢?”
“妈妈不用担心,”玛姬有点好奇今天妹妹莉莉安吉许为什么一声不吭,走到壁炉前一看,她正窝在唯一一把没被推倒的椅子下,双眼紧闭,瓷人样的小脸蛋粉嘟嘟的像桃花开了,鼻子有规律地一张一合,显然是睡得香甜。
妹妹真有能耐啊,玛姬心想,托特律兄弟这么一闹肯定吵翻了天,她还能睡得这么美,这要是小时候的她保准做不到。
吉许夫人还在忧伤她的椅子:“我想是皮埃尔没有椅子坐,这些事都是他惹出来的…”
“喔,”玛姬直起身,“妈妈您说的是皮埃尔啊,这个您不用担心,他短时间内不会回来的,我劝他去巴黎找工作去了。”
在吉许夫人花容失色,惊喊着:“他是不是找那个混蛋弗以依去了?哦!我不幸的皮埃尔!他肯定会成为一名被人看不起的工人,吃不饱穿不好,还有凶神恶煞的工头…我要晕过去了!玛姬!我的嗅盐呢?”时,玛姬已经神色自如地爬上了小阁楼。
她拉开门帘,轻轻吸了一口冷气。
阁楼一地狼藉,窗台前的矮柜被粗暴地拉开,被托特律兄弟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信件和书籍散落一地,就连那个一米不到的小床也被连床垫一起掀开,露出一角光秃秃的床板。
玛姬弯腰将被子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在床上铺好,然后她一屁股坐上皮埃尔的小床,被子里依稀存留着哥哥的气息,她从小与皮埃尔一起长大,准确的说,她是在大了她五岁的皮埃尔的照顾下长大的,皮埃尔哄她睡觉,饿了就喂她吃饭,病了给她吃药,当她还对这个全新的世界充满懵懂时,皮埃尔就这么给她拉扯大了。
这床被子前些天在太阳底下晒过,就算被踩了几脚,也只是多了几个脚印,仍然是松软舒适的,玛姬把手伸到被子底下,在接近墙角的地方把床板用力地往上一台,床板被掀开一角,露出里面藏着的绘有鸢尾花纹路的掐丝珐琅木盒。
谢天谢地,玛姬想,还好他们没发现。
她伸手把木盒掏出来,它比手掌大不了多少,里面的东西也不多,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房契,一块金光闪闪的金表,一些法郎,还有一个用四股辫编织串起来的翡翠平安扣。
是的,一块玉石。
如果她是远东地区那个古老国度里的某一大户人家的闺阁小姐,也许她会有一打平安扣。
但这里是十九世纪的法国,甚至不是经济最发达的巴黎,她也只是一个落魄小贵族的女儿而已。
但玛姬确实拥有一块水头很好的漂亮平安扣,至于平安扣是怎么出现的,吉许牧师说也许是她祖父在探望她时悄悄送的,吉许夫人说也许是她出生那天在门口捡的,而皮埃尔信誓旦旦说是他拿最心爱的玩具和路过的一个吉普赛人换的,玛姬则说这是外婆送的。
但吉许夫人的母亲在她出生前早就去世了,所以她说的话没人信。
只有玛姬知道她自己说的是真话,尽管她永远无法解释口中的外婆是1966年生人,如今距离外婆的出生时间还有百余年,而她与家乡已有上千公里的距离,但她永远记得夏天燥热的庭院里,刺眼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地上形成的斑驳光斑和巨大响亮的蝉鸣,外婆轻哼着小调在金桂交织成的树荫底下给她打扇子,她把玩着平安扣,蒲扇的凉风和玉石的冰凉交织在她身上手上,就像是一场宁静美好的,久远的梦。
玛姬每次抚摸着平安扣,都能记起蒲扇带起风时的刷刷声,凉风中携带的桂花甜香和外婆身上那种,年老而安心的味道。这些记忆无时无刻提醒着她不是这里的人,但十几年过去了,平安扣愈发水润,而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只是她在夏日底下做的一场梦。
记忆就像破碎的残片,在她脑子里扑腾乱飞,抓得住就想起来一些,抓不住便什么都没有,她只记得死那天是个雷雨交加的台风天,大水淹没了图书馆一层,她与几个没来得及回家的倒霉蛋被困在二楼,断电停水了一天一夜,她甚至把以前没空看完的书翻了一遍,消防队才得以清理障碍物划着皮划艇来救人,但大水淹没了电路,她合上书准备涉水跨上皮划艇,不慎一脚踩上了漏电区域。
就这么没了性命,享年二十四岁,毕业工作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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