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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韫宁乏了,只挥了挥手。
殿门合拢,将新来的少年独自留在阶前,任夜雨浇透单薄衣衫。
雨势渐急。
政事堂内当值的臣僚结伴散去,人影幢幢,昏黄的光摇晃重合,时隐时现,直至完全隐入湿重的夜色里。唯有一道身影孑然而行,撑一柄黄伞,执一盏素灯,背脊挺拔,身姿如松,恍若遗世独立的谪仙,他正是门下省谏议大夫谢雪谏。
伞下,清俊周正的面容令人过目难忘,然眉宇间却凝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端肃之气,沉静而凛然。
通事舍人陆云甫见四下无人,疾步追上前,“谢兄……”声音被风雨吹得有些模糊,带着湿漉漉的忧惧,“刚上任你便得罪了吏部侍郎,日后行事,千万珍重。”
谢雪谏不以为意。
同为五品,谏议大夫司职规谏监察,吏部侍郎掌铨选执行,本就互相制约,矛盾必不可免。况且,吏部侍郎在选官一事上确有不检,他据实弹劾,乃分内之责。
陆云甫深知他秉性刚直,然官场波谲,岂是“刚直”二字便可畅行?
谢雪谏出身陈郡谢氏,少时便以惊世文章闻名,又蒙祖父门荫入仕。后制举夺魁,状元及第,凭着一身才气与坦荡的锐气深得圣心,破格擢升,青云直上。
如此顺遂坦途,快得令人眩目,招致多少眼红心妒?偏他一副嶙峋傲骨,不屑于曲意逢迎。清正之名在外,暗地里不知得罪多少权贵,结下多少暗处的怨仇,纵有圣眷在身,又焉能处处提防那些暗中施绊的冷箭?
谢雪谏步履未缓分毫,仍径直前行。
陆云甫低叹一声,略一踌躇,还是提步追去。行至宫苑偏门外,他忽见前方不远处,两名太监正费力推着一辆盖着厚沉草帘的板车。大雨如注,一角草帘滑脱,似有重物随之滚落。
谢雪谏也已察觉,旋即上前相助。待行至近处,一张僵白的、毫无生气的脸赫然呈现眼前,陆云甫猛地提灯,骨髓生寒,昏黄的光剧烈晃动。
竟是个眉目俊美的少年!只是此刻双目刺裂,死不瞑目,怨气冲天!
两个太监顿时手足无措,不知是行礼,还是收拾尸体?
这样的事在宫里很常见,陆云甫很快平复下来,宫闱深处那些隐秘的、带着血腥气的传闻瞬间在脑中清晰起来,催促着他尽快逃离。然而余光一瞥,谢雪谏却眉头紧锁,神色更为严肃。
“此乃何人?”声音不高,却似玉磬裂冰,穿透雨幕。
太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人的话……是……是金樊阁……病、病殁的……”
谢雪谏显然不信,凝重的目光倏然转向雨幕深处。昭明殿巍峨的轮廓在无边雨瀑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皇帝在登基时便废除了后宫,也从不允许任何宫女近身服侍,吃斋念佛,清心寡欲,像个方外之人。反观一母同胞的公主却风流成性,在宫中大肆豢养面首,还设立金樊阁,专门搜罗、调教干净又俊俏的年轻男子以供玩乐。
身为一国公主,这般淫逸放浪,充其量不过是史官笔下一抹难堪的私德污迹。然则更甚的是她竟肆意杀生,草菅人命,专横跋扈至极。皇帝不止不管,还纵容她公然涉政,搅动朝堂风云。
身为皇帝谏臣,他有责任“拨乱反正”。
“谢兄……谢兄!”陆云甫惊呼。
谢雪谏甩袖直奔皇帝的寝宫,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
雨下了一夜,至晨方歇,天色依旧阴霾。
萧韫宁一夜好眠,起身欲往御书房翻阅奏折。途经养心殿时,瞥见殿外跪着一身绯袍的臣子,身姿如松,挺拔不屈,其卓绝的风骨气质引她侧目,不由生出几分好感。
“那是何人?”她问服侍皇帝的大太监。
邓德祥面有难色,支吾道:“回公主,是……新任的门下省谏议大夫。”
萧韫宁似有印象:“姓谢?”
“名唤谢雪谏。”邓德祥躬身应答。
原来是他。
此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君子,文采斐然,品貌俱佳,深得皇帝赏识。只是性情太过刚直,屡屡犯颜直谏,得罪了不少人。不过朝堂之上,也正需这般清流,方能制衡那些八面玲珑之辈。
萧韫宁只淡淡一笑,“跪了多久了?”
“已……已跪了一整夜。”邓德祥声音更低。
一夜未眠的雨水,没有折损他半分风骨,反衬得那清俊姿仪愈发孤高清绝。萧韫宁兴致更盛,“所为何事?”
邓德祥嗫嚅着不敢作答。萧韫宁心中了然,唇边掠过一丝冷笑,神色自若地朝御书房行去。
这般跪谏于她不过是宫墙下又一道乏味的风景。
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她甚至预料得到待未来成就大业后,这些乏味的风景还是会存在,只是会有所忌惮,不敢显露。
因为她是个女人,一个贪欲且野心勃勃的女人。
“谢大人,您……您请回吧。”邓德祥的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陛下正在佛堂清修,诵经礼佛,今日断不会见您的。您再这般跪下去,身子骨受不住不说,只怕……只怕这顶乌纱……”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谢雪谏跪了一夜,早已体力不支,膝盖下的冰冷石板仿佛生出无数细针,刺入骨髓,可他仍然固执地跪着。
邓德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急又怕,终于忍不住道:“况且……公主……已经知晓了。”
风,吹起他衣袖翻飞,时间仿佛凝滞。
谢雪谏忽地沉声道:“公主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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