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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一会,得到鹰王首肯的图那便风风火火大步进了毡帐。
他似乎是一路从家里跑过来,还在喘着粗气,赤裸的胸膛和小腹上都是汗珠,卷发乱蓬蓬的,一双宝蓝色的眼亮得出奇。
混血儿的长相确实得天独厚,站在一群五大三粗胡子拉碴的纯血赤桓人里,图那英俊得像是西方神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异国王子。他先是深深看了眼端庄坐在椅子上的平遥郡主,接着向老鹰王单膝跪地行礼,“塔格。”
“起来吧,”老鹰王揣着明白装糊涂,松弛的皱纹下是洞悉人心的算计与谋划,“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什么事?”
付邀今心中一边绝望无语,一边又幸灾乐祸地想知道图那会给他的冲动找什么理由。
“塔格,”图那站直身体,动作间后背流畅起伏的蝴蝶骨和两臂舒展肌肉线条宛若一头壮年的公猎豹般,充满了蓬勃的力量感和爆发力,他的目光锐利,神情严肃认真,脸部轮廓线条冷峻得像刀锋,“三日后部族将举办的冬猎祭典,儿臣也想参加,儿臣将猎到最凶猛的虎,最迅捷的鹿,最庞大的熊,最狡猾的豺狼,为塔格祈福。”
他的话音落下,毡帐内一时没了其他声音,老鹰王不曾开口,其他人也顺从地埋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直到将近五秒的沉寂过后,老鹰王忽然沙哑地喊了声好。
“图那……”鹰王重重咳嗽了几声,“过来。”
这一回图那的眼神没有飘忽不定,径直大步走到床边,看鹰王的手搁在被褥上的手动了动,会意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图那,这么多年,委屈你和你阿姆了……”
“不委屈。”图那摇了摇头。
“你和你阿姆的身份特殊,整个部族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若是给你们优待,怕是暗中射来的利箭早就会要了你们性命。”
“儿臣都明白。”
“图那,别怨塔格。”
“不怨,”图那驯服地垂着头颅,笃定道,“儿臣从未怨过塔格。”
“……你也终于长大了,能保护你阿姆了。这次冬猎,好好表现。”老鹰王的嗓音中一直带着浓浓的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咳不出来,“塔格相信你,即使没有猎鹰,也是兄弟三人中最优秀的,你一定要经得住鹰神的考验。”
图那瞬间兴奋地亮了双眸,“谢塔格信任。”
说着,老鹰王的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付邀今身上,他勾起一个慈爱的笑容,“图那,你的小塔姆,和你年纪相仿,一个人从中原千里迢迢远嫁而来,背井离乡,身边也没个说话解闷的人。你日后,多陪陪她,带她到草原上转一转,别成天独自闷在帐篷里,再憋出点病来……”
听到这句话,图那惊讶地半启开嘴唇,转过脑袋看向付邀今,目光激动而灼热,恨不得把眼珠子挂他脸上。
而后者的坐姿依旧笔直雅正,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小口,唇角勾起个浅淡疏离的笑,目光越过图那落在老鹰王身上,“妾倒是更希望鹰主早些好起来,带妾去草原上骑马狩猎。”
老鹰王笑了两声,靠在软枕上黯然感叹:“本王怕是再也骑不动马,拉不开弓了……”
……
半个时辰后,付邀今和图那一同离开了鹰王毡帐。
每句话都得先在脑子里过两遍再掂量着说实在累人,但即便走出了老远,付邀今还是忍不住一直在回想刚才的事。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老鹰王不敢开罪大儿子,又不愿像往常那样提携二儿子去和老大分庭抗礼,甚至不得已想起了一直被他忽视遗忘的三王子,忍痛割爱,不顾伦理道德亲自把平遥郡主这个美丽的礼物送到三儿子手上。
这样一来,垂涎平遥美色的大王子就会将注意力落到三王子身上,老鹰主再加以扶持,就能继续制衡多方势力,稳定王权和局势。
三王子知道这些埋于和平表象下的波云诡谲吗?察觉到隐藏在父慈子孝背后的肮脏了吗?
他今日的所作所为看起来莽撞、冒失,像是个年轻气盛的愣头青,可实则一举重新进入老鹰王的视野,兵行险着下了一步好棋。是危急关头被利用也罢,是拎出来当靶子也好,好歹摸到了权力的那扇门,总比继续默默无闻地在底层当奴隶要强上很多。
所以,他究竟是一心担忧有好感的小塔姆,不惜强闯鹰王寝帐;还是处心积虑多年,终于被他抓住翻身的最佳机会,暗度陈仓?
付邀今思索着转过头,就见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图那眨也不眨地注视着他,喜形于色,也不知道这样盯着他看了多久。
“……你,”付邀今感受到了久违而熟悉的头疼。
不等他说完,图那就是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像只疯狂摇尾巴的大型金毛:“小塔姆你终于肯看我了。”
糟糕,想多了,把他平滑的脑子想太复杂了。
付邀今:“……什么?”
“方才在塔格寝帐里……”图那颇有几分小心翼翼,低眉顺眼地观察他脸色,“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给我半分眼神……”
说到这里,他竟还有一丝委屈,“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了,再不肯理我了。”
我是疯了吗,当着老鹰主的面和你眉来眼去?是嫌我们脑袋太多不够砍的?
“没有,我没生气。”付邀今轻声道,“怎么会以为我在生你的气?”
“因为我这几天……”图那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到最后只动了动嘴,根本没出声。明明他个头更高,肩膀更宽,站在比他小一个型号的付邀今面前却唯唯诺诺的,还不停地偷偷瞥他,一副少男情怀总是诗的模样。
付邀今心底一阵无语,又有些想笑。
耷拉着耳朵尾巴的图那正委屈着,忽然看到平遥嘴角扬起的弧度,他瞬间又高兴起来,神采奕奕。
付邀今也不讨厌这样的陆离,但有些问题就不能等他自己去领会,需要他摆到台面上讲得明明白白,“图那,你既然要参加冬猎祭典……”
“放心小塔姆,”图那雄赳赳气昂昂地说,“我一定多猎几只漂亮的雪貂、赤狐,给你做围脖裘袄。”
“……”
图那信誓旦旦地说完,抬头一看天色还早,眉飞色舞地看向付邀今:“小塔姆,你上次不是说我烤的兔子好吃吗?我带你去捕兔子吧!”
“你听我说,”付邀今尝试和他交流一下祭典上藏巧于拙与锋芒毕露之间的学问,以及如何在两名兄长之间纵横捭阖借力打力,结果一抬头,图那根本就没听他讲话,咧着一口大白牙笑嘻嘻地四处张望,“小塔姆你站这儿别动,等我去牵匹马来!”
“……”他痛苦地按住太阳穴。
陆离怎么失个忆把自己失成了这副鬼样子?往常遇到胆敢算计他的人,陆离早就八百个阴谋诡计冒出来,甚至许久之前就不动声色地埋好了陷阱,雷霆手腕压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哪还会在这里:嘿嘿,吃兔兔。
老实人好玩是好玩,但遇上了正事就有点不顶用,感觉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脑子在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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