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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明显被惊动、正茫然抬起小脸的孩子,安抚性地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才沉声道
“进来。”
院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出一声闷响。
一个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来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白、却浆洗得笔挺的云骑军制式常服,身形依旧高大挺拔,只是背脊因年岁而微显佝偻。
他须皆白,脸上刻满了风霜与刀剑留下的深刻痕迹,每一道褶皱都像是岁月的战功。
唯有那双眼睛,锐利依旧,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景元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凝固。
老者的目光一寸寸地刮过云归程的脸庞——那柔软的黑,乌溜溜茫然睁大的眼睛,微微张着、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粥渍的小嘴,以及那稚嫩得仿佛从未经历过任何风霜的轮廓……
空气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滞的阻力。
老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头出“嗬嗬”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粗重艰难的抽气声。
他那双握惯了刀剑、布满老茧虬结如树根的大手,此刻却像风中枯叶般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云归程,仿佛要将这小小的身影刻进自己行将枯朽的魂魄深处。
浑浊的老眼里,先是爆出一种难以置信、如同白日见鬼般的巨大震惊,随即,那震惊如同退潮般迅消褪,被一种更汹涌、更原始、更无法阻挡的洪流所取代——那是沉淀了七百年的愧疚、悲痛、狂喜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般从他那双饱经风霜、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汹涌而出,瞬间冲刷过沟壑纵横的脸颊,留下两道明亮刺目的湿痕。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无声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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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着嘴,似乎想呼喊什么,想确认什么,想倾诉什么,可喉咙里却只能出破碎不堪的哽咽,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悲鸣。
他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那只颤抖的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像是要不顾一切地伸过去,将那小小的、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搂进怀里,用尽余生所有的力气去确认他的真实存在。
然而,就在那粗糙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云归程衣角的瞬间,老者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动作骤然僵死。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一个早已退役、垂垂老矣的云骑军老卒,而对面,是罗浮仙舟的将军,以及将军怀中那位……那位用沉眠换取了无数人得以在时间倒流中存活下来的“小英雄”。
身份的巨大鸿沟和七百年的时光重量,如同一盆冰冷彻骨的雪水,兜头浇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不顾一切的冲动。
那只伸出的手,带着巨大的惯性停在半空,距离云归程咫尺之遥,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它剧烈地痉挛着,最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和彻底的无力感,沉重地、颓然地垂落回身侧。
云归程完全被眼前这一幕吓住了。
他小小的身体在景元怀里缩了缩,乌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纯粹的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不认识这位突然闯入、情绪失控的老伯伯。
那汹涌的泪水,那扭曲痛苦的面容,那沉重的悲鸣,都让他感到陌生和一丝丝害怕。
可奇怪的是,在这巨大的茫然和细微的恐惧之下,看着老伯伯脸上纵横的泪水和那颓然垂落的手,看着那深深刻在青石板上的水痕,一种更深的、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难过,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地从心底滋生出来,缠绕住了他小小的心脏,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
他不懂。
他不懂老伯伯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为什么看着自己时,眼神里充满了那么多他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院中一片死寂,只有老者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苦涩的剑兰香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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