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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张老板这时心情太好,旁观之余,也升起些自叹自赏的善心,叹着气说新州牧总归年轻,没有成算。
“你瞧瞧那些粮米,唉,怎么好发给人吃呢?“他仰在椅子上,不远处的金翅长尾鸟正把谷子甩出来:“拿出去,这样脏......”
张老板眼珠一滚,机灵的下人立刻就把鸟挪到听得见响又不碍眼的地方。
“我父亲还在时便常说,越是年轻得意的,便越要由着自个的性子来。”段氏约莫真的有心事,这会刻薄人也锁着眉头,不见开解:“这会前后不接,想来也不好办。”
张老板呵呵笑两声,想起自己之前在别地屯粮的先见之明,更是高兴。
“那会还怕那小子真生出什么事端......嗨,年纪大了,叫这样岁数的唬了去。”
“也不好说,他从前有治水的功绩,那下游的城池多少欠些人情。真开口要粮食,多多少少都能有些。”段氏若有所思,素白的脸上映着铜香炉的黄绿,宛如刷了白漆又褪色的人像,透过斑驳还能隐约瞧见旧日风采。
她跟张老板年纪相差不小,做得祖孙,做得父女,这会又做了夫妻。偏张老板很信服她似的,听段氏说到这个,原本吧嗒吧嗒的声音消失不见。
“淮越多大呢!就算筹到些,也不见得能过个全乎年,到时候,他大人的名声......”
“你可别忘了,他京城里还有个王爷做亲爹。”段氏默了默,冷不丁道:“那二公子怎么样了?”
“他还想着回京去呢。”张老板嗤嗤笑起来。
“我不知那沈大人究竟怎样,但我见过他夫人——那林夫人也是跟他一个府里长起来,两个人应当差不太大。”段氏思忖的时候不自觉绕起鬓角的头发,挣断一根,她好像没有感觉一样,继续道:“都是好读书的,没下过地。”
“那就更好办了。”张老板脸颊上的两座山峰又隆起来:“你也不用担心,眼见到了冬天——难道其他地方就不吃粮食?他沈大人是有些名气,但也没到了叫人家不顾自己人的地步。”
他说着说着,自己又得意起来:“更何况,我与另外几家之前已经把能屯来的余粮收得差不多。其余地方即使有心,也不见得有力。”
想到一开始还怕粮食砸在手里,张老板自然也把这一场虚惊怪罪到林言头上。不过那时有多憋屈,这会就有多得意。这会他已然忘了鸟甩谷子的事,一迭声道:“只听声有什么意思!”
于是经了点风的鸟又回到屋里,带着几分不戳不动的瑟缩劲。
段氏似乎顶烦这声音,可见张老板高兴,她也就没多说什么。她的思绪好像还停在淮安王府,端着杯茶半响没动,连带着张老板也仔细起来。
“你是有别的顾虑?”
“我是觉得,不当就那么停了。”
“年轻气盛,自然不肯轻易服软。”张老板先前探身子,听了段氏的话又后仰,软作一块绵软的白糖糕——蒸得过分绵软,这会好像要从椅子流淌到地上:“他做了这些事,不一定能请来朝廷赈灾。原本用来过冬的粮食见底,求不到别处,就得想想哪里还有余粮。”
段氏脸上的铜绿让渡到张老板脸上,白糖糕上生出霉斑,质地也如隔夜。那张脸上列出一派紧咬的牙齿,偏张老板仍笑着。
“只是他不懂得见好就收的规矩,柳家投诚,却还是没了后路。只往后瞧吧,看还敢跟他一路!”
淮越的冬日筹备与别地不同,府里的丫鬟婆子早早准备,连带着黛玉跟林言也乔瞧个稀罕。
学塾当前的教学还算顺畅,张老板想看林言吃瘪,于是放任不管。府衙那边又因为这时也招不来学生先生,索性凭着州牧折腾。
商路的名头暂且打出去,但之后却不好只拿存量做招牌。当地的女子都会织纱,稍加整合,便能有一批熟练的织女。
当地富商大户只将工匠看得紧,对这人人都会的‘雕虫小技’便不多在意,倒叫黛玉在其中寻得一个喘息的时机。
“只是,张老板约莫还想着借着这股东风也同发一笔财。”林言摇头,那心思不难理解,但细思还是觉得厌烦。
“那也要看许老板愿不愿意。”黛玉唇角擒一抹冷笑,有些庆幸许忆湘在其中的天时地利人和,更庆幸她心里不服张家的管。如今的纱绢暂时只许忆湘一家管束,即便没有从前龌龊,也不见得甘心放在明面由各家分吃。
“张老板有什么动静,她那里都先知道一手,到今天都没露馅。”林言并不愿再扶持一个‘张老板’,但这会双方互有便利,也远远谈不上什么猜忌。而黛玉虽说不欲为人心做保,但这段时间看来,难免为许忆湘多说些。
“现在学塾出来的东西也有她收着,不论怎样,这会总是真心些。”
林言点点头,总归信任黛玉的判断。
窗外的丫鬟婆子忙着修剪花枝,嘴上嬉笑着要把府里装点得更漂亮些。黛玉和林言这会都有些出神,他俩正坐在一处,都扭着头看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不叫人觉得厌烦——是风吹树叶,衣料摩挲,人生低语,花枝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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