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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你说的,我也觉得拿雨做比恰当些。”黛玉支着胳膊,手指便掩在唇上,只是笑是掩盖不住的,她见凝儿看着得意起来,又道:“却没见过哪边的酒花是直挺挺向上喷洒,况有一句‘玉轮江上雨丝丝’,细雨如丝,酒花可是‘点点星’。”
“姑娘也这样想!我回头还跟我爹妈哥哥说去,叫他们再笑话我。”凝儿高兴起来,她很仔细去掖黛玉的衣角,学着妈妈照顾她的样子,很郑重地道:“刚好些,可不能见风。”
“难为你想着,我看来看去,你是越发可靠了。”屋里哪来的风呢,但黛玉完全不吝啬夸奖。凝儿是很吃这一套,她拿从前的自己比一比,真觉得是越来越可靠,越来越能干了。
她整理一下自己桃蕊色的衣裳,学着紫鹃的样子把肩膀上的辫子撩一撩:“姑娘,原本我们那年中秋就要来的,可是哥儿留下吩咐,说‘过完中秋再来吧,路上也不要急’——我还跟我爷过了个整寿呢。”
外面的鸟很长得叫一声,凝儿看去有些惆怅。她原本撩到后面的辫子又垂到肩膀上,一朵小花坠在其间,中央是一只玻璃珠。
“我都忘了哥儿走了多久了。”
“外头那束花,自他走了,又新添了五朵。”
庭院树梢簌簌响着,夏来暑热,蝉又叫得狠些。林言使人把早蝉粘去,这会又猖狂,黛玉留神听着反而觉得还热闹些。
她且不是离了一人就要生要死,悲春伤秋。
可......
黛玉拿帕子沾一下脸颊——她心里想念了。
耳边是船桨拨动水的声音。
一下抬起白色的水花,一下又深深坠下去,带来一片浓郁的昏黑。一些绵软的植物被搅动,披在木头上,像是藤织的花,转眼作了衣裳的纹。
宝钗捧着一匹布,太端净,太素雅,像一杯苦茶,喝下去便开不了口。
“你姨妈赠的,说是到了新节气,该裁剪些新衣裳穿。”薛姨妈坐在女儿跟前,搭手按一下布料,看去却有些小心:“说你不爱些花儿朵儿的,特地把这样式的留了给你。”
“妈。”宝钗急急叫一声,再往下却一字也说不出。她是卡了嘴,可一点昏紫的光映着,在薛姨妈的脸上映出条状的光影。宝钗看着,看那半边是她的妈妈,半边是紫檀木的佛。
藤枝从袖子上长出来,缠住了,把她拖进水里。宝钗好像被水淹住,她只是愣愣坐着,跟薛姨妈问:“都填进去了?”
“还没呢——你哥哥说......”薛姨妈看着女儿,隔夜的茶忽然涌上来。她拧一下眉毛,半宽抚半责备道:“难道还回不来了么?”
难道还不回来吗?家里且不需大的花销,又是亲戚......
如果真的是这样,林言搬走做什么呢?林言一个没了父族的人,做什么冒着跟外祖家断亲缘的风险也要走呢?
宝钗几乎冷笑起来——可她更清楚的知道,无论是妈还是哥哥,都不会......
她不知为何想到久远的,曾经坐在父亲膝盖上读到的故事——渔夫为了丰收,为了行船的平稳,会绑一个女子献祭河神。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融进水里,大约是回不来的。
丢进水里的人也是回不来的。
水淹上来了,那是曾经扑涌向林家姊弟的水,似乎,似乎......原来是这样冷的。
宝钗不自觉颤抖一下,她看向妈妈,看到她慈和的笑着,才觉得又暖和起来。
垂放在膝盖上的布匹叠在阴影里,搭在她的手腕上。
那些枝子是从水底钻出来的。
可外头还正热。
林言被水兜头淋了一身。
这当然不是真的冷水,乡试近在咫尺,谁敢拖累秀才公的身子。
柳湘莲当然知道林言羞赧于这个称呼,但他还是被林言难得的异想天开逗笑。
“你当训鸽子是撒豆子?想着这一会子就成,你不如把信扔水里,让水替你送回京。”
林言也不好意思,他把书翻过一页,笑道:“我也是......哎,你且别笑我。”
“我不是笑话你,这世上有个牵挂难得。我孤零零一个,说是来去洒脱,可有的时候——”柳湘莲笑一笑,看去也有点子落寞。可他一抬眼,见林言马上就要张嘴说话了,立刻道:“我就当还赔了你的船,索性也应了等你乡试,不怕耽搁什么——你说信鸽,鸽子上哪儿找去?”
一只花翅膀从墙上窜下来,外面有人骂小孩‘做什么把它放出来’。柳湘莲回头看林言,直对上一张稍显腼腆的笑脸。
“鸽子在这儿。”
“好你个林言。”柳湘莲笑得支不住:“人家说,不见兔子不撒鹰。你这是见着我了,特地替我消磨时间来了——你你你,你说说,我是那‘兔子’,还是‘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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