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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是乱打听?”薛蟠不太满意:“我不打听,外面难道没信儿?那可是说这是把人家父亲留下的东西吞了,这才逼得那姊弟俩没法子——出去。”
“哥哥,你别胡乱讲,叫人听见怎么好?”
“我胡乱讲?我胡乱讲——”薛蟠嘿嘿笑,末了却又啧啧感慨:“按说也是那林哥儿掺点小气——他现今又没什么用钱的地方,自家亲戚,使就使了,难道往后不回他手里?”
牡丹只开了一半,薛姨妈却好像忘了自己也有一张嘴巴。宝钗静了半响,发觉自己绣错一片花瓣。于是将半副帕子端在手里,很不想再去理睬薛蟠。
“妹妹,这也不是我胡乱讲,这边就有人说——说东西是林家的东西,但林言一个没血缘的表少爷,拿着林家的东西跟正经外祖家横,将来是要损阴德的。”
“越说越不着调了,你敢把这话拿到外头说?”
眼见兄妹俩似要争吵起来,薛姨妈赶忙牵了宝钗的手,跟薛蟠道:“你本就没有你妹妹仔细,现如今更是糊涂,这样的话也随意拿来说嘴。言哥儿出去原也是该当——他年纪渐长,又会读书,总在外祖家住着......”
话说到这里,薛姨妈的声音渐渐隐没下去。宝钗的手还叫她牵着,但她心却是冷笑着,将后面的话补齐。
——林言又不是惹祸的人,眼看着将来少不得要仰仗他去。他有师父,有良友,自己勤勉,又不是长到大的年岁还需要一门亲戚庇护。
想到这里,宝钗自己的心音也冷了。外面竟都传着......都传着,单是为了脸面也要明明白白把东西送回去,不然担子弯的少一些,都叫人家疑心荣国府克扣人家遗财,欺负林大人家孤零零一双儿女。
可是这又是极大的空缺——东墙本就是拆了西墙填补,如今北墙主人不甘愿,又要到哪里找一堵南墙填窟窿?
她周身一寒凉,猛地转身跟薛蟠问:“你最惯常吃醉酒,可别胡乱应承什么。”
“我哪里这般不晓事,只这一点,还要仰赖妹子操心?”薛蟠摆摆手,跟宝钗道:“你宽心。”
宝钗将信将疑着应下,身子又扭坐回去。桌上有什么影儿子橙红红亮着,她一摸,才晓得是从前熙凤给的那只掐丝红石金钗。帕子上的针没收,她方才忘了,这会攥紧,手上冰凉着一疼。
她耳边听妈妈心疼的念叨伤口,自己只愣愣望着手指上的血珠。
桌上的茶正好喝,只是桌子脚正被薛蟠顶着晃。因此茶水面是残破的,往里面望去,这一盏小杯好像没有底似的。茶叶子埋藏,做了底的深邃,渐渐的有一艘快船突破涟漪,在碧绿的长河里开拓出来了。
“你倒是不含糊。”柳湘莲很有一番侠士的风采——坐船头,喝烈酒——但他不强要林言也喝,只要林言在一旁陪着喝杯茶,他就也挺高兴的。
林言一路上听惯了他唱上几句,这会冷不丁听到自己的事,面上也笑起来。
“怎么说?”
“许多人是坐不惯这样的快船。”
“终日读书久坐,难免不习惯这样赶路。”
“却不是说这个。”柳湘莲很久才把一只小瓷瓶喝空,他许诺一定将林言安安全全护送回苏州,这一整段路途虽然喝酒,但从来没叫自己醉过:“有人跟我说这样着急忙慌地赶路,显小家子气,堕了名头。”
“我倒是没听说过。”
“那你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你这样的读书人怎么想的,觉不觉得堕了名头?”
林言微微笑了,他把手里的书卷搁在一旁,很认真地道:“按着日子算,大家风范的船赶不及送我回去苏州。”
柳湘莲跟着笑起来,他把那只小酒瓶和林言的茶杯一碰:“等到了苏州,我还想请你舍我一个落脚处。”
“好说。”苏州老宅人口不多,并不缺少一处房屋。林言虽说因为柳湘莲耽搁行程,但他没什么不满,相处下来也挺喜欢柳湘莲这个朋友。
“我回去考试,恐怕要招待不周。你今后行程若是不赶着,就多多等我些时候,等我考完了,再领你各处走一走。”
“那我可得等你好些时候。”柳湘莲说到这里颇有些感慨:“我读书不成,谁料想这会竟结交个书生。”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林言不知怎么想起在那落脚的小村里听的几句‘秀才老爷’,他咳嗽一声,却将目光望向远处水色:“天下俊秀不知有多少,我在其中可排不上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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