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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内,秋光澹澹,映着条案上青玉香炉袅起的松烟痕。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月白色素缎常服,间唯一支点翠素银扁方,眉宇间凝着拂不去的倦意。
“重阳近了…旧年光景,恍如昨日。”她目光虚虚投向殿角一盆将谢的晚香玉,喉间微哽,“端慧去岁新秋方随先帝爷龙驭上宾,思之痛彻心髓。今岁重阳,本宫之意,只在御花园僻静处设一素案,备些清茶素果,率尔等遥向景陵方向一拜,聊寄哀思。那些喧阗宴乐、繁文缛节,一概免了罢。”
殿内一时静极,松香的气息愈显得滞重。
“娘娘慈怀,念及太子殿下,实令人感佩心酸。”娴妃款款起身,行至殿中,深深福礼。一身藕荷色暗云纹织锦袍,簪着朵小巧的绒菊,衬得人很是雅致。
“太子殿下薨逝,莫说娘娘,便是臣妾等,亦是五内摧伤。娘娘欲简办重阳,一片慈母心肠,天地共鉴。”
“只是,臣妾想着,重阳敬老尊贤,登高祈福,乃祖宗成法,万民所仰。此礼关乎社稷纲常,黎庶观瞻。若因椒房之哀而稍减其制,恐外间不明就里,妄生揣测,反扰了太子殿下身后清宁,亦非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泽被苍生之德。”
皇后捻动玉件的手指倏然收紧,目光落在娴妃低垂的髻上,显得刺目异常。
“那娴妃的意思是?”
“臣妾以为,越是此刻,越需以一场盛大典仪,昭示天家恩泽浩荡、国祚绵长,方是告慰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皇上江山稳固、宫闱和乐的正途。娘娘心慈,不忍见繁华,然为社稷计,为殿下令名计,还望娘娘勉力成全。”
众妃皆垂,无人敢轻易应声。
此番“为社稷”、“为太子本心”“为陛下圣德”的言语,字字句句如同细针,刺在皇后最痛又最在意的心窝子上。
可自端慧太子薨逝,皇后的身子便元气大伤,时常恹恹,更易伤怀。此刻娴妃这般言语架着皇后,实在是其心昭昭。
下忽地响起一声轻笑,金玉妍以帕掩口,一双明眸流转,眼波在娴妃身上打了个转。
“娴妃这话,处处为国,为民,为太子殿下着想,听得我呀,都要掬一把感动的热泪了。”
说着,她放下帕子,敛了笑意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您听听,娴妃这心思,多细密,多周全!句句不离祖宗成法、社稷纲常、太子殿下生前的仁孝本心,倒显得咱们这些只知道心疼娘娘凤体、感念娘娘哀思的人,只顾着眼前的小情小意,不识大体了。”
“妹妹愚钝,确有几分不解。这太子殿下在世时,最是体恤娘娘,晨昏定省,温言细语,何曾舍得让娘娘操劳半分?如今殿下仙去,想必在天之灵,最最牵挂的,也必是娘娘凤体安康,心境平和。怎地到了娴妃口中,这殿下倒成了,非得看着娘娘强忍剜心之痛,硬撑着操持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才能心安理得的了?”
“皇后娘娘明鉴!”娴妃当即转向皇后,深深福下,“臣妾所言所行,无不是念着国体尊荣,想着告慰殿下在天之灵,绝无半分私念!嘉妃如此揣测,字字诛心,臣妾百口莫辩,唯有请娘娘圣裁!”
皇后闭了闭眼,国母难做,片刻,方淡淡道:“娴妃虑事深远,心系社稷,本宫知晓了。然哀思在心,实难强作欢颜。此事,容后再议罢。本宫乏了。”
随着众妃鱼贯而出,那捻着玉件的手指,透出一片青白。
夜色如墨,养心殿后寝宫。明黄帐幔低垂,沉水香幽微。娴妃卸了钗环,青丝委于枕畔,侧身偎在皇帝身侧。
“皇上今日批阅奏章,想是劳神了。”她声音轻软,带着侍寝后特有的慵懒,替皇帝揉着额角。
皇上闭目“唔”了一声。
娴妃沉默片刻,幽幽一叹,气息轻拂过皇上耳际:“臣妾今日去长春宫请安,瞧着皇后娘娘…气色愈清减了,想是思念端慧太子,忧思成疾。臣妾瞧着,心下实在难安,恨不能替娘娘分忧万一。”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娴妃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语气满是忧虑:“娘娘心慈,因着殿下忌辰未远,欲将重阳典仪一概从简。臣妾…原也不该置喙。只是,”她话锋微转,将声音更轻,“此礼若因宫闱之哀而减损,一则恐伤祖宗法度之尊严,二则…百姓若见皇家盛典消沉,难免妄生揣测,以为天家不宁,岂非有损陛下圣德,亦非太子殿下仁孝爱民之本心。”
“臣妾深知娘娘心结难解,亦不敢劝娘娘强作欢颜。只是…社稷之重,礼法之严,实非一己哀思可轻撼。臣妾斗胆妄言,想着若能循例大办重阳,一则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敬老尊贤之至德,二则昭示国运昌隆、宫闱和顺之气象,三则…亦是以这煌煌国礼,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陛下江山稳固,万民安乐,岂非比一味沉寂哀思,更合殿下生前宏愿?”
皇上沉默良久,指节轻轻敲击着榻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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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之痛,他感同身受。然娴妃之言,却如细水,悄然浸润了帝王心中那根名为‘江山体统’的弦。
终于,他缓缓开口:“皇后之心,朕岂会不知?你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国礼关乎国体,重阳敬老祈福,乃安民固本之要务,不可轻废。”
皇上顿了顿,决断已下,“慈宁宫前庭开阔,正合礼敬天地,尊崇长者之意。传旨:重阳宴饮照旧,着内务府悉心操办。于慈宁宫前叠九层菊山,邀宗室命妇入宫同贺,以彰敬老尊贤之德,亦为社稷苍生祈福。”
娴妃深深俯,额头轻触锦被:“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如此安排,既全了国礼体统,亦是对皇后娘娘与端慧太子最好的慰藉。”
她随即又体贴道:“御花园遥祭太子之礼,自当保留。重阳正日,请娘娘率众妃先行祭奠,尽了哀思,再移驾慈宁宫领受皇恩,共襄盛典。如此,哀思与吉庆两不相扰,方显天家恩义周全,法度人情并重。”
皇帝颔:“依你所言。着内务府即刻去办。”
圣谕既下,宫苑顿生波澜。
内务府大小太监奔走如织,车轮碌碌碾过宫道,吆喝声打破了深秋的沉寂。
各色名品秋菊,金辉灼灼的‘御袍黄’、浓紫如墨的‘墨牡丹’、清雅素淡的‘玉玲珑’、丝缕垂金的‘十丈帘’——从暖房花坞,源源汇聚至慈宁宫前那片宏阔的汉白玉庭院。
能工巧匠们以竹木为骨,盆盎为肌,一层层叠起锦绣山峦。九层菊山渐次成形,巍然矗立于苍穹之下,流光溢彩,馥郁浓烈的菊香,霸道地驱逐了深宫原有的清冷沉檀,直侵殿宇飞檐。
长春宫内,松香依旧袅袅,却似被那菊香巨浪逼退至了角落。
皇后独立窗前,望着宫女捧来的明黄吉服与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丹凤朝阳簪,她眼中一片沉寂。
缓步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苍白倦容。目光掠过那些珠光宝气之物,只抬手,从妆匣深处拈出一支素银錾刻的菊花簪。
“今日…只簪此物。”声音平静无波,将那支寒浸浸的银簪稳稳插入鬓边。一点素白,隐于鸦青间,如深秋枝头凝结的霜华,寂然无声,却隐透着一股锋利的坚持。
慈宁宫前,宗室命妇们按品大妆,环佩琳琅,敛息垂,肃立于阶下,屏息静气,只闻衣料窸窣之声。
娴妃立于高阶之侧,一身秋香色织金吉服,着点翠嵌珠钿子,端庄持重。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目光扫过阶下命妇,又望向那辉煌的菊山,眼底深处藏着丝志得意满。
皇后凤舆自御花园遥祭归来,缓缓停驻。她步下舆辇,步履端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九层锦绣,掠过阶下鸦雀无声的华服人群,最终,落向慈宁宫那深邃的门庭。
鬓边一点素银寒芒,在满目金玉锦绣的洪流里,渺小如尘,却又似一道无声的裂痕,固执地划开这煌煌盛大的暖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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