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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翠兰住的是大杂院儿,里面一共住了十户人家,每户人家屋子面积不过十五平方,中间围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院子四周全是各家各户搭的窝棚灶台,院子上空拉着七七八八的绳子,上面挂满破旧带补丁的衣服,整个大院看起来逼仄又狭窄。
肖窈跟在肖翠兰的身后,小心翼翼地绕开别人家门口堆满的各种杂物,又低头避开院子上空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服,慢慢地走到正北中间的肖翠兰家门。
院子正中间有个洗衣池和一个水笼头,这会儿是早上,院子里上班的上学的都已经离开了大杂院,只有七八个没工作,或者在家带孩子的妇女老人,挤在水池旁,边唠嗑边洗自家的衣服。
看到肖翠兰领着肖窈进大院里来,这群大婶大娘奶奶们都放下手中的活儿,一窝蜂地围上来道:“哎呀,翠兰啊,你家大芳总算回来了,没啥事儿吧?”
“对对对,没事儿吧?早上我家老头儿从外面报刊亭买了一份报纸,咋咋呼呼地跑回来跟我说,石楼凶杀案另有其人,是好几个人团伙作案,还把咱们市的市长、财政部长等等都牵扯进来了,以前曹地主家灭门案也跟他们有关,说你家大芳是清清白白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我一直都说你家大芳是好孩子,不可能干杀人的事儿,大芳每年来你家里玩,都会帮着老婆子我烧火择菜呢,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杀那个挨千刀的畜生!”
这么多邻居亲切问候自家侄女儿,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肖翠兰都感动的不行,脸上带着遮掩不住的喜气道:“各位姐姐妹妹大娘婶子,承蒙你们关心,咱家大芳行得正坐得端,不管外人怎么看怎么想,公安局的同志都公正严明地还我们大芳一个公道,报纸上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我家大芳挨了这么多天的骂,心里的委屈都没地儿说,以后要有嘴碎的人说咱大芳的闲话,还请各位多帮她说说话。”
别看肖翠兰长得细眉大眼,一脸和气,穿得衣裳有些破旧,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可她不是一个任由别人拿捏的人,说这话既是替自己侄女儿说话,也是敲打同院一些嘴碎的妇人,别背着她们姑侄俩说些有的没得。
有两个爱说闲话的妇人打哈哈道:“你就放心吧翠兰,谁要在咱们面前胡乱嚼你家大芳舌根,我头一个去撕了她的嘴!”
“对对对,咱们可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咱们大院的孩子去!”
肖翠兰笑了笑,又跟她们闲扯几句,拉着肖窈进自家屋里去了。
她们一走,院子的女人们又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嗳,你们发现没有,大芳这次回来以后,好像比以前胖了一点,白净了许多,长得也比以前漂亮,她踏进咱们大院的时候,我第一眼没认出来,还以为是画报上哪个女演员来咱们大院了。”
“可不是,以前那大芳模样长得也不错,可那小脸蜡黄蜡黄的,头也是黄黄的,小身板瘦的跟竹签似的,一阵风都能吹倒。现在就住院一个多星期吧,咋突然变得唇红齿白,皮肤白白净净,头发又黑又亮,身量也丰腴很多,胸前两团肉变得鼓鼓囊囊的,身上穿得衣服也像是簇新的化纤棉衣,面料可好着呢,乍一看就像是咱们城里娇养着的姑娘,那医院的伙食医术这么好?短短一个星期就能把一个面黄肌瘦的黄毛丫头,变成一个大美人儿。”
“她变太漂亮了可不是件好事,咱们家里头,谁没有几个半大不小、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儿,前几年她来翠兰家里玩,那些臭小子就时不时去逗她,一窝蜂围着她,现在她变得跟天仙似的,可不得把那些混小子迷得三魂丢了七魄,咱们可得想法子,管住自家的儿子。”
“哎呀,你不说,我还忘了这茬!”众人一下醒悟过来。
可不是,这年头的城镇户口和农村户口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天阶,农村人拼了命的想进城里工作,比如女同志想尽办法嫁给城里人,男同志想办法骗取城里姑娘,又或者用别的手段在城里落户,只为吃上商品供应粮。
而城里人深刻知道现在城里的时局有多动荡,城里的工作职位有多稀缺,不管日子再怎么艰难,他们都不允许自己的孩子嫁娶农村人,就怕农村的媳妇女婿占了自家的工作户口,分走属于他们的供应粮。
因此,许多城里人都防着自己的孩子跟农村的孩子勾搭上,要一个不留神,两个小年轻来个生米煮成熟饭,哪怕他们做父母的不同意小年轻结婚,他们头脑发热一时冲动寻死灭活,又或者一方去公安局报案说强迫QJ什么,他们要不同意,自家孩子就得以耍流氓罪枪毙,到时候想不同意都难。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肖窈的目光,如看洪水猛兽。
肖窈被她们看得莫名其妙,为了保持她‘失忆’的人设,她只是礼貌地冲她们笑笑,也不多说话,跟着肖翠兰进屋了。
肖翠兰的屋子不大,只有十五个平方,分为里外两间,中间隔了一堵墙,外间靠墙的左边位置放着一张一米宽的架子床,床上都拉了床帘,看起来像是肖大芳平时住的地方。
床边留了一个狭窄的过道,紧挨着过道的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方桌,周围放着四把椅子,靠墙的地方有个半旧的缝纫机,一个碗柜,一些水壶洗脸盆之类的日用,屋子四处都贴着伟人头像和报纸,整个屋子东西很多,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看起来就给人一种很温馨的感觉。
大概是知道肖窈今天要回家,肖翠兰的丈夫、两个女儿都各自请了半天假,没去上班上学,就在家里等着肖窈来。
肖窈一进门,洪平友就从里间的屋里走出来,笑呵呵道:“回来了大芳,折腾这么久饿了吧,姑父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芽菜肉包和馄饨,你坐一会儿,姑父先给你煮碗馄饨,再给你热包子。”
洪平友是一个年约四十五,个子不高不矮,身量有些偏胖,皮肤黝黑的钢厂打铁工。
他说完那话,冲着肖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等肖窈回他,端着一个现包好的馄饨大盘子,到屋外搭的炉灶上给她煮混沌去了。
肖翠兰的两个女儿,大的已经十五岁,名叫洪丽,长得细眉细眼的,遗传了她奶的基因,跟她奶长得很像,性格也跟她奶很像,刁钻跋扈。
她去年末读完初中,没考上高中,肖翠兰给她在钢厂找了个临时工做,她正是叛逆的时候,做了两天嫌辛苦,不愿意在钢厂做临时工,想去别的厂做些干净又清闲的活儿,为此跟肖翠兰夫妻俩大吵一架,闲在家里吃吃喝喝。
小女儿叫洪雅,今年八岁,还在读小学,她长着柳眉大双眼皮眼,瓜子脸,皮肤又白又红润,完全继承父母良好的基因,跟她姐完全长得不一样,性格也很温柔,嘴也很甜,深得大家的喜欢。
洪雅见到肖窈,第一时间放下手中的布娃娃,跑到她的面前,伸手抱着她的纤腰,一脸担忧道:“大芳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外面的人都说你杀了人,我一个都不信!你是我表姐,你对我那么好,你怎么可能杀人呢!我每天都告诉那些小朋友,谁要乱说你坏话,我就打死他们!我跟不少小朋友都吵过架呢……大芳姐姐,你有没有受欺负?你受得伤严不严重,还疼吗?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小姑娘脆生生的关心问候,让肖大芳心里一暖,伸手摸着她光滑的头发道:“谢谢你关心,我没事,伤已经结痂快好了,我有好好的吃饭睡觉,公安局那些公安同志对我都很不错。”
“你没事就好。”洪丽不走心的关心肖窈一句话后,问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大芳姐,我听说周市长被人从六楼的病房推下楼,现在还在医院躺着,报纸上说他可能救不回来了,你知道是谁推他下楼吗?还有,我听别人说,是周市长的姘头全盘拖出他干下的坏事,还有人说有人装神弄鬼天天吓唬他姘头,还在他姘头家里的报纸后面藏了几封其他男人给她的求爱信,到底是谁干这种事情啊,他的目的是什么?”
“丽丽,你姐才从公安局回来,身体还不舒服,你问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肖翠兰皱着眉头呵斥。
“我就是好奇嘛。”洪丽噘嘴,“报纸上又没把这些事情都写明白,我想知道这些事情,不问大芳姐,难道我去问公安局里的公安啊?”
第26章工厂进行时2粮食问题
“没事的姑姑,丽丽也是好奇,她想听,我说给她听。”
肖窈安抚完肖翠兰,自顾自地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道:“丽丽,你一定猜想,是曹庆推周和裕下楼,因为他凑巧在周和裕出事的前几天住进了医院。”
“难道不是吗?”洪丽兴致勃勃:“当时你们在医院,除了他,就是周和裕的妻子最有嫌疑,可周和裕的妻子长年生病,走路都成问题,哪有力气推他下楼。而且我看报纸上提了一下,说周和裕掉下去的时候,还有个人影从他身边跑了,曹庆那个时候又恰巧在医院住院,周和裕掉下楼的时候,他又不在病房里,他看到公安就跑,那些公安还专门四处搜找他,不是他还能是谁?”
“曹庆的确住在市人民医院里,不过经过公安局同志们的调查,在崔天路死亡的第二天,他就去村里放牛,被牛撞伤的后背很严重,这才去医院治疗,医院里的医生有详细治疗记录。”
肖翠兰看肖窈嘴唇泛白,估摸着她一大早也没喝过一口水,用水盅给她倒一杯温开水,放在她面前。
肖窈也不客气,端着水盅喝了几口,对肖翠兰说了声谢谢,接着道:“他有两宗命案缠身,大半夜的忽然有许多公安搜抓嫌疑人,他做贼心虚,能不跑吗?”
“那是谁推周和裕下楼?总不会是他妻子吧?”肖翠兰也很好奇,坐在肖窈身边的椅子上问。
“理论上来讲,曹雨柔不具备推周和裕下楼的条件,她长年被周和裕下慢性毒药,四肢早已萎缩,双脚站不起来,双手端碗吃饭都成问题,她想推周和裕下楼很困难,不过——”
她说到这里,放下手中的水盅道:“事事无绝对,曹雨柔能改名换姓,用美人计迷惑周和裕嫁给他,又跟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她难道真的察觉不到周和裕给她的吃食下药吗?”
“所以她是装成四肢无力,腿走不动路,就为了有天能亲手杀死周和裕?”洪丽思考片刻道:“这也不对啊,那个王翠花才是杀她父亲的仇人,她不该恨王翠花,把王翠花杀了吗?”
“比起杀父之仇,杀女之仇更大吧。”洪平友端着一大碗色泽诱人的馄饨走进来,放在肖窈面前道:“我记得很多年前,我看过一张报纸,说某个干部的妻子在医院里生下一个头很大,四肢很小,长得像鬼娃娃的女婴儿。当时好几个报社报道,说什么那对夫妻肯定做了什么坏事,让恶鬼转世到女人的肚里讨债。我记得当时报纸上报道的男干部就是周和裕,报道出来没过多久,那个婴儿就死了,再后来就有传言说是周和裕为了面子,把那孩子掐死,扔在水池里说是孩子溺死的。他的妻子也从那个时候变得有些疯疯癫癫,成日在家里大吼大叫,他们家附近的邻居都被吵得睡不着。”
他这么一说,肖翠兰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那时候周和裕还是一个行政办公室的副科长,那几年医院里出生的畸形婴儿太少了,他家孩子一出生,就有报社记者收到消息来做采访,报纸出来以后,他冷着脸说别人乱传谣言,他的妻子好像从那以后也没再生一个孩子”
肖窈边吃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曹雨柔当初生下的鬼婴儿,是因为孕期一直吃周和裕下的药变成那样,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对周和裕下药起疑,再后来周和裕杀掉了她的女儿,王翠花来到她身边,她可能知道了王翠花的身份,想利用她除掉周和裕,结果这么多年都没成功。
曹雨柔也不承认是她推周和裕下楼,无论公安同志怎么审讯她都不吐口,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周和裕本就不是个善茬,死有余辜。
至于王红艳报纸藏情书的事情,公安推断是周和裕干的,他一直防着王红艳,怕她哪天脑子忽然清醒,拿他俩之间的事情做文章,毁了他的前程,于是他藏了那几封信,到时候东窗事发,他会找出那些求爱信,证明她就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他只是一时被‘蒙蔽’犯下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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