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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亥钦不知何时来到了二楼观戏台,他今日梳着背头,着一身格子西装,眉棱间的英朗之气分外突显:“今朝姑太太生辰,晚辈在此贺寿了。”
“多谢大少爷记挂。”聂缇笑道,“说来,今日宴席我也邀请过你母亲,可惜她身子骨不爽快,不便前来,改日我也当去拜访她一番。”
话正说着,她忽地觉察出贺亥钦的视线落在身旁兰昀蓁的脸上,眸光略扫了一圈这二人,然后知
趣道:“今日我作寿星,不便久不应客,就先下楼去了。”
聂缇临走前给了兰昀蓁一个安抚的眼神,这一幕被贺亥钦收入眼眸。
“三小姐当真是同三姑太太情似母女。”贺聿钦眼见着聂缇下楼离去,迈步到扶栏边,立在她身旁,亦是闲适地垂眸赏戏。
“我幼时父母早丧,姨母的独子亦早逝,在这偌大的聂府之中,我与她便是彼此的依靠,关系自然亲近。”兰昀蓁正淡淡说着,楼下忽地传来雷动掌声——
原是那曲《状元媒》开台了。
戏台子上,锣声鼓点敲得愈发紧密。打门帘人将戏台左侧边的门帘台帐一揭,那幅丹凤朝阳的帘幕后,如风拂柳似的踱步出来一身穿金绣牡丹女帔的戏子。
那旦角粉面朱唇、皓齿蛾眉,扮的是将珍珠衫赠予六郎的柴郡主。
“今日来府的女眷众多,贺大少爷与我独站于二楼观台,若是站得太久,叫人看去了总归不妥。”戏音咿呀婉转,兰昀蓁只低眸望见那雕花戏台上,“柴郡主”正将衣裳前的珍珠衫取下,赠给杨六郎,“总归是丧妻未满,大少爷仍需顾惜声誉。”
贺亥钦却依旧自若:“正因此处女眷诸多,才不会不妥。众目睽睽之下,你我行端坐正,何须避嫌?”
闻言,兰昀蓁稍稍敛眸,余光瞧他:“大少爷是生意人,亦是聪明人,我手中并无‘珍珠衫’,你又何必与我苛求结果?”
“既是三小姐,便不存在苛求。”贺亥钦缓缓地转头看她,眉宇间失了方才的那片温色,“更何况,三小姐虽无那‘珍珠衫’,可自身便就是和璧隋珠。你或许不知,商人最喜好的,便是这类自价金玉的东西。”
兰昀蓁轻哂:“只可惜,这世间金玉之多,贺大少爷亦无法尽入彀中。”
贺亥钦瞥见她唇角边的那抹淡笑,只觉分外刺目:“我处事,向来谋而后动,昀蓁,囊括在我计划中的东西,不会有丝毫偏差。”
“但也非所有人都情愿在你那计划本之上留名,大少爷。”兰昀蓁容色平静地迎上他那道泠然视线,停留几秒后,转眸下望戏台上的那抹金粉女帔,“时移俗易,连戏子也有傲骨。”
贺亥钦晦暗的眸光凝滞在她侧颜,听她话中又蕴话,沿她视线望去。
只见那垂悬着大红灯笼的雕花戏台之上,绿鬓朱颜的旦角甩起翩翩水袖,细眉稍挑,丹唇微翕,正是演着戏词——
“……自那日阵前见郎面,英姿长绕梦魂间……”
那花旦面上施朱傅粉,墨酽的眼线勾勒出盈盈流转的眼波,双瞳似含一汪秋水。
洇青的水袖从粉面前拂落,她微吊起两道细长的柳叶眉,隐约向观戏台之上瞅来,眉棱之下,那双如镜善睐的狐狸眼眸似乎在贺亥钦的脸庞上姗姗停留片刻,见同他视线对上了,却又轻飘飘地转眸掠开。
台上那旦角身着金绣牡丹女帔,生得一副柳腰莲脸,不是那丹桂第一台的小夜合又是何人?
“戏唱得再好,也只能算作一项消遣。”贺亥钦冷淡地敛眸看着她。
“那么,大少爷可是消遣到了?”兰昀蓁如是问道。
贺亥钦的眸色更沉下几分。
兰昀蓁朝他淡然一笑:“姨母一人在楼下恐是忙不过来,我该去帮衬她了,贺大少爷请自便。”
-
贺聿钦终究是要北上的。
亦如他那日夜里同她所言的无二,六月上旬的某天深夜,他动身离开了上海。
来时,他悄无声息,如今要离去,亦然鲜少有人知晓。
兰昀蓁总会下意识留心与北边相关的风吹草动,但无论是报纸亦或是流言,都难传出任何消息。
转眼便至七月,酷暑之季,是某人的生辰。只不过眼下的时局这般紧迫,那人恐怕是无心顾及于此了。
兰家府邸里,今日高瞻难得回府,兰太太很是欣喜,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满桌的好菜。
席间,父子难得见面,饶是高仲良经年在医,也不免问起他来:“近来北方动乱频频,那些人又是在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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