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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一听无妨。”老太爷清嗓,头微偏向身后,手中的文明杖点地,挡在她皮鞋前的地板上。
兰昀蓁淡笑着应下来,又坐回席上。
那人瞧老太爷发话,不由得多瞧了她两眼。原来传言中讲的,那聂府三小姐颇得老太爷欢心一事竟是事实。
如此一来,他倒也不再顾忌了:“老太爷您也知晓,这回的商会那哪是商业交流,简直就是找我们要钱来了。”
兰昀蓁坐于后座,静静地摇着手中的团扇,敛眸倾听着。
就在前段时日,直奉二系于北方开战,兵戈扰攘,烽火连天,一仗未完,两方皆是财匮力绌,道尽途殚、点金乏术之时,便开始大规模发行战争债券。
今日赴宴之人要么是鸿商富贾,要么便是政界人杰,以及一些军阀高官,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为何会突然举办一场这样的宴会,将他们聚集在一处,众人心中其实都跟明镜似的
,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有人回应:“哪能不是呢,我可是听说了,上个月江西驻军发不出军饷,兵变爆发,这明摆着便是上头拿不出钱下派。那些个军阀打着商会交流的幌子,跑到这儿来倡议众人认购债券,鼠心狼肺,噬不见齿!”
也有人叹息:“到也不是没有法子治他们这帮人,只不过,前几月才出炮轰总统府和粤秀楼一事,如今也……”
那人说着,到最后甚是唏嘘,却也不再讲下去了。
兰昀蓁今日画了两道柳叶细眉,此时的眉头细细颦起,将手中的茶盏搁在紫光檀八仙桌上,嘴中抿着茶水。
就在六月中旬,从属粤部的“陈家军”主力回师广东,叛军占据观音山,以野炮射击粤秀楼,炸毁澡房等处。而粤秀楼位居越秀山半山腰,其中有一条桥梁式的过道,长一里许,索道由街巷及民宅之上逶迤而过,直通总统府。
届时护卫总统府的卫兵仅有五十余人,所有武器,仅机关枪三十只、子弹一万余发。炮火流弹声由凌晨二时三十分无休止地彻响至下午四时。
该惊世震俗的消息一经传出,国人无不惊心动魄,骇耳怵目。
“而且啊,讲得好听些是认购,说白了那就是抢钱,先前此类军需公债有哪一回是还清了的?”几位商贾怨声载道,心中颇为憋闷。
但谁又敢得罪那些军阀头子?如今时局动荡不定,谁人手中有枪谁便是王道,将他们惹恼了,指不定哪日便会被悄无声息地暗杀了。
一名侍应生从身后躬身给兰昀蓁传话:“兰小姐,有人寻您。”
兰昀蓁的手微顿,放下茶盏,顺着视线望去,侍应生更侧了些身子站,让她将那人全然映入眼帘。
“缨馨。”她离席,走到她面前,微微一笑,“邮轮一别,你过得可还好?”
身着一袭藕粉裙装的周缨馨表情复杂,遮掩在白色网纱帽后的一双眼幽怨地望着她:“我还以为在邮轮上萍水相逢也能遇到一位真心知己,谁想到你连同我讲的姓名都作伪的。”
兰昀蓁反问:“邮轮上,我用‘云蓁’一名时,你唤我一声小蓁姐,如今下了船到了这十里洋场,你知我本名为兰昀蓁,便不唤我为小蓁姐了?”
周缨馨被她一番话讲得不知如何质问下一句,乌黑齐刘海下的一双杏眼气恼地圆睁着盯她:“你……你就不解释一下么?”
兰昀蓁浅笑:“这需要解释什么,你又不是不知,我的长兄惨死在邮轮之上,我若还不将自己的身份加以掩饰,傻乎乎地昭告天下人,那只会招来东观之殃。”
“……那么……这次的事情就算你情有可原,绝不许再欺瞒我第二次了!”不知是否是听见‘傻乎乎’三字,周缨馨的脸颊微微泛红,“你可知当时我听见表哥讲你便是那聂府的三小姐时,心中有多吃惊!”
兰昀蓁回:“你也说了,这次是情有可原,我一贯不喜瞒骗他人,今后也不会有这样的时机。”
得她允诺,周缨馨将本就佯装的怒气卸下,亲近地挽过她的手:“聂老太爷寿辰那日我本是要去你府上的,可前一日晚突感风寒,便错失了同你再见面的机会,所幸这回我在我爹跟前的软磨硬泡奏了成效,他应了带我一并来这场宴会。对了,表哥今日也会来,邮轮分别过后,你可还有见过他?”
贺聿钦也会来么……兰昀蓁思忖着,朝周缨馨摇头淡笑,隐去这段时日中间发生的大小插曲,温和道:“未曾再见过了。”
“那正好,难得他在上海停留小日,我一会儿便找他过来。”周缨馨笑吟吟了计划着。
宴会二楼,贺聿钦立于扶栏后,手指间缠绕着一串佛珠。
那串佛珠的长度过短,瞧着不像是新的,而是由人重新串好过的。
他低垂着眼眸,凝视着那串佛珠,视线深沉,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一旁的高瞻手端两杯红酒走来,瞧见他仍在端详那串珠子,不禁挑眉:“瞧了这么久还不放手,我怎么不知你何时信佛了?”
高瞻将一杯酒递给他,贺聿钦空着的那只手接过高脚杯:“这并非我的,而是在返沪邮轮上捡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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