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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接旨谢恩,已在营中备下鸩酒,静待王命……”亲信宦官尖细的嗓音带着谄媚的喜意,回荡在养心殿暖阁奢靡的空气中。
周氏斜倚在铺着金线蟒纹锦褥的贵妃榻上,正用染了蔻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鬓边那支赤金点翠凤簪上栩栩如生的翠鸟羽毛。听到回报,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堆起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得很呐!哀家这心头大患,总算是……除了。”最后一个字,带着毒蛇吐信般的快意。
侍立一旁的靖北王世子萧珏连忙躬身附和,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太后娘娘神机妙算!殷照临那厮死到临头,还以为是东方宸那小崽子要他的命,真是蠢钝如猪,可怜可笑!”
“蠢?”周氏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他若是蠢,能爬到摄政王的高位?能压得你们这些宗室勋贵十几年抬不起头?”她放下簪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血燕羹,用玉匙轻轻搅动,“不过是……太信东方宸那孩子罢了。”她抿了一口羹汤,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可惜啊,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信任。尤其是帝王家的信任,薄如纸,利如刀。”
她沉浸在大功告成的喜悦中,丝毫未注意到,那回报的亲信宦官退出殿外时,袖中悄然滑入一枚不起眼的乌木令牌——那是殷照临早年安插在宫中的一枚暗棋的信物,凭此可调动潜伏的力量。
军营大帐内,气氛凝重。殷照临看着亲兵端上来的那杯所谓的“鸩酒”。酒液在粗瓷杯中呈现出浑浊的琥珀色,非但没有鸩毒特有的苦杏仁气味,反倒飘散着一股甜腻得齁的劣质香料味道。
“这戏,演得可真不怎么样。”殷照临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对侍从道,“拿去,喂给后营那条看门的老黄狗,看看它喝了是立刻蹬腿,还是活蹦乱跳。”
侍从应声刚要端起酒杯,帐帘猛地被一股大力掀开!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
殷照临瞬间握紧腰间剑柄,目光如电射向门口!
只见一道明黄的身影带着一身血污与烟尘,如狂风般卷了进来!正是东方宸!他身后跟着数名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影卫。
“皇叔!”东方宸一眼看到案后端坐无恙的殷照临,眼中的焦灼、恐惧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取代,声音都因激动而微微变调,“你没喝那毒酒?!”他几乎是扑到案前,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殷照临全身。
殷照临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收剑入鞘,玄色袖袍不经意地擦过东方宸沾满尘土和血污的手臂,带来一丝战场的寒意与劫后余生的暖意:“陛下都不信的东西,”他抬眸,迎上东方宸满是担忧的眼,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流和狡黠,“臣怎会信?”语气平淡,却重逾千钧。
无需多言,所有的担忧、猜疑、恐惧,都在这一问一答、一个眼神交汇中烟消云散。帐外叛军的嘶吼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帐内摇曳的烛火,映照着两张同样染血却同样坚定的脸,竟生出一种风雨同舟的暖意。
“叛军围困,宫门紧闭,接下来如何破局?”东方宸直奔主题,语气是全然的信任与倚重。
殷照临起身走到悬挂的皇城舆图前,指尖精准地点在宫门内侧一处不起眼的角楼位置:“萧锐以为我们君臣相疑,内乱将起,此刻定在集结主力,准备趁乱猛攻宫门,毕其功于一役。”他抬头,眼中闪烁着猎豹般冷静而狡黠的光芒,“那我们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佯装溃败,诱其主力深入宫门甬道,然后……”他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个包围的弧线,“瓮中捉鳖!关门打狗!”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快意,“当年雁门关外,他暗箭伤我、断我粮道的旧账,今日正好一并清算!”
东方宸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属于战场杀伐决断的锐利锋芒,蓦然想起李德全曾无意中提过,摄政王年轻时在北境领兵,最是擅长“示敌以弱,诱敌深入”,那些被他温润如玉外表蒙蔽、以为有机可乘的敌将,最终都成了他军功簿上血淋淋的一笔!这眦睚必报、谋定后动的性子,从未改变!
“好!”东方宸眼中也燃起少年人特有的、被战意点燃的热血,“朕与你并肩!”
“陛下不可。”殷照临却摇头,神色凝重,“您有更重要的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绘制精细的羊皮纸,正是皇城密道详图,铺在案上,“您需即刻返回王府,从此处密道潜入宫中。”他指尖点在图中钦天监的位置,“控制钦天监,那里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暗道,可直通养心殿暖阁之下!周氏必在彼处!”他直视东方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见到周氏,不必有任何犹豫,不必留丝毫余地!此獠不除,祸患无穷!”
东方宸接过那承载着破局关键的舆图,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殷照临因失血而冰凉的掌心。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突然反手紧紧握住那只带着薄茧的手:“皇叔!等此间事了,尘埃落定,朕……朕陪你去看今年上元节的冰灯!就像……就像小时候你带朕偷溜出宫看的那样!”他眼中带着希冀,也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约定。
殷照临明显一怔,冰封般的眼底似有暖流化开。他回握住东方宸的手,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唇边漾开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带着纵容的笑意:“好。一言为定。”
帐外,叛军进攻的号角声再次凄厉地划破夜空,比之前更加急促,如同催命的符咒。
殷照临松开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走向帐门,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幕!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染血的玄色朝服,在跳动的火光中划出一道利落而决绝的弧线。
“传本王将令!”他清朗却蕴含着无上威严的声音穿透号角,响彻整个军营,带着一往无前的杀伐之气,“打开营门!全军出击——!目标,宫门!”
剑光再次出鞘,寒芒映亮了他眼底因伤痛和怒火而愈明显的薄红,如同雪原上傲然绽放的红梅,孤高,冷冽,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烈战意!此战,不仅为护这摇摇欲坠的皇城,更为护住身后那个与他击掌为誓、要同看冰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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