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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零食可以边走边吃,我们混在人堆里往神社正门去,群马的神社还算有名,有朱红的过道和连绵的建筑群。据说秋天时映在满山红叶下如同火焰构筑的城池。因此得名赤城*,我们到得不巧,冬日的雪沉沉地压下来,熄灭了漫山遍野涌动的赤红,留下光秃秃的枝桠和冰封的湖面,穿着红裙的巫女小姐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雪,时不时停下给行人指个路——这里是偏居,过去有净手处,那边是正殿。
我们顺着她的指路往前走,果不其然在前方发现人群聚集的祈福台,这里的规矩与别处并无不同,祈福同样是二礼二拍手一礼,丁零当啷的硬币扔进去,在祈福箱内撞出好听的声响,闭上眼时能听见被摇过的神铃在前方晃荡。
“许了什么愿?”
从正殿出来萩原才问,神道教没有那些许愿一定不能说出来的繁琐规矩。但比规矩更难揣测的是人心,松田阵平张口就来:世界和平。我于是跟着对仗:天下大乱。萩原研二苦着脸,好吧好吧,他叹着气说,我希望你们两个的愿望都能成真。
“怎么可能都能成真啊。”我说。
萩原豁达地笑:“那就交给神明去烦心。”
左右行程不赶,我们便在神社内消磨一下午,听了神主的祷词,又去看巫女的射术表演,木制的和弓比我年幼时接触过的更为庄重,点燃的熏香缭绕在场中,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我却在表演进行到一半时接到经纪人的电话,只得悄无声息地避出人群,按下通话键,对面寥寥几句,大致上是对早上发过去的小作文的反馈,还有一些来自东京业内的情报速递,临了又询问我在外面的情况,嘱咐我务必低调行事。毕竟按公开日程我现在该在加班加点刻苦练习,卖惨小作文一旦被发现与事实不符,引起反噬更难处理。
结束通话时,持弓巫女刚好射出一箭,坚实的箭头正中木板中心,发出笃实的击打声,昭示着十年如一日的寒窗苦练,人群中有不懂表演规矩的观众不住地鼓掌,却看得出是真心赞叹。我遥遥地望着,忽然想起一年以前正式同事务所签约,带着金边眼镜的经纪人一目十行地扫视我的简历,在社团经历上若有所思地停下,他讲会弓道的艺人少见,用好了是个不错的宣传点。
说到这里他停一停,又试探性地抬眼看我:可以吧?
那时他对我还不够了解,只当初入行的艺人大多还没有把自己的人生当商品的觉悟。但骨子里我却是个冒险家,青梅竹马间总有那么几分臭味相投,行为出格与否对我而言从不是重点,重要的是有底气做事就要有底气担责,横竖最多不过是。
“自业自得罢了。”
我轻声说,自言自语的音量,视线隔着表演结束后缓慢散去的人潮对上熟悉的人影,然后若无其事地笑一笑。
群马虽然多山景,但夜晚的雪林不是玩耍的地方,山上的大多数设施也在六点前停止营业。我们在傍晚时分坐缆车下山,驱车回程,途径居酒屋时打包了几份晚餐,回到旅馆时天已大暗,看看表,大概位于山巅的那场赛事已经开始,旅店老板见到我们还有些惊讶,却也没有多问,只道餐具不够可以下来拿。我们谢过他的好意,径直上楼。
双人间毕竟要比单人间宽广,聚餐的地点就定在那边,我趁另外两位收拾空地的时候回房,打开工作用的笔记本电脑查看博客,如经纪人所说,早上的稿件已经发送,下面的评论多是粉丝的支持性留言,也有一些分享自己经历的长篇大论,我挑了几条互动一下,又去凛的博客底下逛了一圈,就算结束今日的抛头露面。事务所给组合定的路线不是营业性强的亲民偶像,做太过了也容易偏离人设。
整理完之后再去隔壁,工地塌方般混乱的房间已经被整理得足以开宴会,我叹为观止:“你们去警校就学这个了。”
“应对卫生检查专用,二十分钟整理绝技,”松田阵平得意洋洋,“跪下求我我就教你。”
“免了。”我拒绝,“我才不会把自己的公寓弄得跟车祸现场似的。”
三人围着矮桌坐下,外卖盒打开,食物的鲜香飘散,在大冬天里泛出湿暖暑热,碗筷碰撞叮当作响,没吃两口松田就开了听啤酒,递过来的时候我摆摆手,说三个人里总要有一个清醒着走出这房间。一旁的电视机放着漫才节目,房间内灯火通明,暖光与嘈杂填补了每一丝安静的空白。
正巧此时门口被人敲响,轻叩的两声,几乎要被杂音盖住,我抬手示意剩余两人安静,才听到门口老板的声音:“三位,方便吗?”
奇事。我们互相看看,萩原代表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露出一张忧心忡忡的脸。旅店老板似乎有些犹豫,但尽量简短地复述情况。简而言之赛车如期开始,确实提前确保了路况。但开到半路忽然下起了雪,某位赛车手过于心急,车辆失控翻下了公路,深夜的雪林寂静无声。虽然警察和救护车都在路上,但光是搜索就要花不少时间。
老板接到消息已经是五分钟前的事,正忙着到处联络能帮忙参与搜救的人,正在楼上的我们也成了现成的拜托对象。
剧情急转直下,我看向萩原:“你要去?”
萩原点点头,脸上收了笑,“听描述那位置有点偏,车队的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也是怕误了最佳救援时间,”他总结,“我和松田*都有搜救经验,多一个人多分希望吧。”
来龙去脉听懂,话里话外是要我留守的意思,但,“我也去算了,给你们开车。”说到这里略过想要说话的松田,我指指桌面上的啤酒瓶,“虽然没喝几口,但那边的现场毕竟有警察,总不能让你们因为这事被同行抓进去蹲局子。”
理由无可反驳,意欲反对者偃旗息鼓,我匆匆回房换上外套,和他们在楼下碰头。
推开旅馆大门的刹那,风雪盖了满脸。
第9章日出
9.
雪天的公路难开,簌簌的粉雪飘洒到挡风玻璃上,视野也跟着模糊不清。但我的驾驶技术是大学时萩原教出来的狂野作风,又是人命关天的时候。于是一路脚便没从油门上抬起来过,风驰电掣般跟着导航冲向山脚。
我们得到消息略迟,饶是如此抵达定位时附近也已经围了一圈人,车灯与路灯将几十平方的停车场照得亮如白昼,远处靠近山脚的位置能看见闪动着红蓝光芒的救护车,近景则是四处摆放的路障和身着荧光马甲的交警队员,我刚把车子挺稳,副驾和后座就各传来关门的响动,两道人影先后下车,萩原走向一旁被警察盘问的车队,慢一步的松田则绕过来敲敲我的车窗。
“车上待着,别乱跑。”他嘱咐,顺手从外套内侧翻出警证,“结束了我给你电话。”
时间紧迫,我咽下多余的语句,只是点头:“你们自己小心。”
“这时候倒会说点好听的。”松田扬眉,勾了勾嘴角,“行了,不是多大事,等我们回来就好。”
整理好外套,他转身走向人群,背影被场中刺目的白芒映成深黑,有种沉默而坚实的稳定感,昔日会为一桌涂鸦手足无措的少年成长至此,足以让一同长大的朋友感到陌生,我将脸颊贴在方向盘上,侧着头目送,也许毕业就职当真是个分水岭,许多人越过去,向前走,走到彼此无法窥测的世界里,或许是一场无可阻挡的告别。
可我讨厌被人抛下的感觉。
叩、叩。
不知不觉竟然在路边阖眼小憩,再醒来是因为车窗上的两声敲击,我拨开滑到眼前的发丝,隔着防窥膜瞥到一张半生不熟的脸,往记忆里深挖,很快想起,我放下车窗。
“秋山先生。有什么事吗?”
外界的冷空气和对方的话音一同而至,“打扰了。”他说,仍然是守礼的做派,闻言先是道歉,然后才拘谨地道,“警局说过会这边要为救护车清道,萩原先生让我过来带您去能停车的地方。”
倒也合理。我低头翻找手机,果不其然在未读邮件中发现一条,大意与秋山说的差不多。于是合上屏幕,转头开了副驾的门锁。
“先上来吧,”我对车外的人示意,“抱歉,刚刚睡着了没看到。”
秋山赶紧摇头:“不,本来就是我们这边给您添麻烦。”
两个半生不熟的人遇到这种事,依日本人的习惯光是客套就够他在冰天雪地里冻成冰雕,我索性不再搭话,只朝他笑笑就拉上车窗,随后侧门打开,高挑的人影钻进来,比起刚刚离开的两个显得清瘦许多,穿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属于学生的书卷气打扮。唯有袖口与掌心处蹭上黑灰,膝盖处也略有磨损,大约是在警察来之前试过翻越公路。
我启动车辆,提醒:“隔层里有创可贴和酒精。”
许是没想到第一句先谈这个,秋山愣了愣才回:“谢谢。但我没受伤,只是当时想爬下去看看,但是被其他人拉回来了。”
原来如此,“这种天气搜救会很困难,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来的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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