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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她说完,清师父挥瞭挥手:“你不必担心,我喊祁栩之到你阁下帮你。”
浮月阁医术最通的是大弟子荆夔,次之的便是他亲手教养的师弟祁栩之,这般的安排,薑殷再无推辞之法。
她虽不愿见裴晗就死,却自然再不愿救他一次,心念飞动,又道:“他是男子,又是匀净未婚夫婿之表亲,匀净当避嫌,实在不是合适之选。师父何不将他送下山,交由山下医馆医治。”
“不行,”清师父的语气不容拒绝,“匀净,你说出的理由皆是牵强之言,我不打算逼你说出实话,隻告诉你你还有另一个选择。”
“这人既是你亲手救下,那麽便由你决定他生死。倘若你执意不肯救,那麽你便亲手将他葬入无字碑林也可,不必再来回我。”
历代浮月阁弟子死后皆葬入亭山无字碑林,碑上不书姓名身世,皆是无字之碑,葬入其中,自然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
简而言之,她仍然隻有两条路——亲手救活他,或是亲手杀瞭他。
遍体鳞伤
听瞭这话,薑殷明白清师父心意已决,再不甘也不必再抗辩,被迫低头道是。
她身上仍然湿漉漉的,此刻跪坐在地上,恍若一隻折翅的蝴蝶,她静静盯著地面,在清师父眼中看来,仿佛是在纠结著。
看不见的袍袖下,是她在用力掐著自己的血肉,由于过于用力,一道血渍缓缓渗出,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殿外倾雨有如决河,她发簪散落,窗外灌进的长风夹杂著发丝席卷得长发乱舞,额前血管内仿佛有诡异的生命在额间刺痛地跳动。有那麽一个瞬间,她真想抽刀逼清师父放过自己。然而她没有。
她还不是凉州的薑殷,她是亭山的薑匀净。薑匀净不会公然忤逆师尊,更不会对陌生人痛下杀手。
她忽然低笑瞭两声,再抬眼时黑沉的眼眸内已经不再血红骇人,她轻声道:“我会救他的,师父,您快歇下吧。”
清师父的双眼浑浊平静,她伸手抚摸薑殷头顶柔软的发丝,随后带著明十三离去瞭。
薑殷背著血淋淋的裴晗回到灵徽阁时,给柔勉吓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手势打得挥挥生风,双唇紧闭,对薑殷这幅惨兮兮的德行表示关心与愤怒。
薑殷到底还是怕这雨夜把裴晗活活拖死,是给背回的屋子。他实在是流瞭太多血,她将他放在床榻上时,背上衣衫已给鲜血浸透瞭。
“就不该带去给师父瞧,到头来还是要我治他。”薑殷一脑门子官司,对著柔勉都没瞭好脸色。“你说慢点,我一句也没听懂……”
柔勉见她不回答自己的问话,急得跳脚,却不得不放慢速度,问道:“他情况看起来比白天更差,我们怎麽救得活?怎麽不送到荆夔那裡去?”
“他命硬,死不瞭,祁栩之明天也会来。”薑殷冷脸答道,“今夜太晚瞭,明日咱们把东阁收拾出来给他住,今晚就躺在我床上。”
薑殷冷著脸抽出匕首,将裴晗的外衣从上至下划开,露出血肉模糊的躯体和鲜明的肌肉线条,又撬开床底木板捞出一瓶烈酒,师姊总把酒藏她这儿。
她从柜子裡抽出一根绑带也把袖子提起来,又三两下拿发钗把头发盘起来,闭上眼睛深吸瞭一口气,竭力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打开酒瓶先往自己口中灌瞭一口,其他的皆尽浇在瞭裴晗身上。
烈酒顺著裴晗身躯衣襟流瞭一地,原本清雅的床榻如今已是髒污一片,屋内混杂著浓烈酒气与血气,不再像闺阁雅室,反倒像牢监囹圄。
烈酒辣出薑殷一行清泪,模糊的视线间,她看见这一浇下去,原本昏迷的裴晗忽然重重抽起气来。他喉结涌动,额上青筋突起,剧烈的疼痛正将他从模糊的意识边缘唤回。
他眼睫颤抖著缓缓掀开,眼中一片混沌,张嘴想说出什麽,出来的却隻有气声和汩汩而出的鲜血。
他在说,我没事。
这话极轻微,薑殷却分毫不差听瞭个仔细,她心内冷笑道:“谁关心你有没有事!”
他呼吸声极其沉闷,仿佛在竭力压抑住即将破口而出的呻吟,沉重的气息声仿佛一把鏽刀,一次一次割在薑殷的脊梁。她仿佛能感同身受这样的痛苦,眼睁睁看著裴晗的意识又一点点消减下去。
她忽然暴起,伸出右手挥瞭下去,正正抽在裴晗脸颊,她厉声喝道:“醒著!”
裴晗一句呓语终于给她心头烧瞭彻夜的无名火添瞭足足一把柴火,她忍无可忍般回身对柔勉道:“等不瞭天亮瞭,烦你帮我跑一趟,现在就去把祁栩之给我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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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春雨将歇,薑殷斜倚在一方临时放置的软塌上,身上覆著一方鹅绒软被。窗外零落声入梦,她一时没分清今夕何夕,肩背上酸疼感依稀唤起昨夜记忆——忙活至近天明,又捡回来裴晗一条小命。
一旁是她的绣床,裴晗仰躺在上,合著双眼,大约还在睡著,一旁另立著一个青年男子,上身微伏搭脉,见薑殷转醒,回过头来。
祁栩之生一张白白净净娃娃脸,越发显得眼下两团乌青如墨绘就,声音也略有些沙哑道:“你醒瞭,那我回去补觉瞭。”
薑殷揉瞭揉眼睛,下巴微微朝裴晗处抬瞭抬,道:“他情况怎样?”
“伤这麽重,你指望能有多好?”祁栩之语气裡带点埋怨,“还给你拖出去那麽远,骨头没拖散就不错瞭。”
薑殷微微眯瞭眯眼睛,祁栩之忙转瞭正经语气:“我的医术你还不放心?我刚刚还去问瞭阿荆,放心吧死不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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