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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弦猛然回过身去,却发现陆重光早就消失不见了。唯有那尚未凉的半盏茶,依旧有氤氲雾气扩散而出。
可笑,无比可笑。陆重光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顾念旧情之人,会因那人转世重生就心软难过不能自持?他早已将一切事端抛弃放下,心如铁石毫不动摇。
易弦只轻轻合上眼,将他所有的憎恨与杀气都收敛得一干二净。他又重新坐回了那张石桌旁,自饮自酌悠闲无比。
他与何悬明之间的孽缘和该有个了断,一切早已有了注定的结局。以往易弦并不希望何悬明回来,他只将那人当做空气一般径自忽略全不在意。
但此时易弦却开始暗暗盼望何悬明早些归来,他掌中藏而不发的灵气渴望仇敌的鲜血,亦如他焦躁不安的心绪亦在期盼一切都有尘埃落定之时。
可易弦从正午等到了黄昏,还未等到那人回来。他静静地坐在夕阳晕黄光芒之中,整个人好似与那光芒合而唯一不分彼此。
“我去得时候着实久了些,不知师尊可曾惦念我?”何悬明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他径自将易弦揽入怀中,絮絮叨叨说着一些易弦并不想听的话。
“这次九峦界能够顺利度过天地大劫,全赖顾魔尊与纪仙君,二师弟也出力颇多。若是师尊能看到那一幕,定会高兴极了。”
即便被人揽在怀中,易弦的表情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唯有在听到“纪钧”二字后,他才淡淡道:“怎么,纪钧也成了大乘仙君?想来那些冲霄剑宗的人定会无比得意……”
他话音未落,便觉出何悬明又将他搂得紧了些。那青年模样的修士臂膀缠在易弦身上,说不出的眷恋与缠绵。他这般幼稚行为,简直像一只小狗迫不及待地在主人身前窜来蹦去,只气得易弦恨不能直接踹他一脚才算了事。
易弦不低头也能看见何悬明的侧脸,长长睫羽映着夕阳却也有几分动人之色。除却那逆徒犯下的混账事情,他之姿容虽未能与陆重光顾夕歌一较高下,倒也算出类拔萃。
这么一副英俊锋锐的相貌,却只如女修一般心性绵软不成大器。怎么他当初就未看出何悬明黏黏腻腻的性情呢,即便他被这逆徒囚禁了数百年,何悬明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不过是亲吻与拥抱,着实纯情又可悲。仿佛他联合顾夕歌算计自己只是错觉一般,简直太让易弦瞧不起。
而易弦选自己第一个徒弟时当真是挑剔极了,天资家世相貌人品无一不优,万中选一才有了一个何悬明。只可惜他这大徒弟半点不争气,并未学到自己的杀伐果决心狠手辣,更是胸无大志只愿在自己面前伏低做小。
即便何悬明后来处处为难陆重光,也只因为易弦为他这二徒弟分了心神冷落了他,当真半点志气都没有。若是其余人得了这么一位忠心耿耿的徒弟怕会高兴极了,在混元派中尤其如此。
可何悬明越是屈从了事,易弦就越瞧不起他。他教导了何悬明足足上千年,只希望何悬明行事果决从不心软,只在九峦界中闯出一番名堂,由此方是他的徒弟。但何悬明却让易弦一次次失望,久而久之他便只将何悬明当做一柄打磨陆重光的利刃,随时可弃并不留恋。
即便后来易弦以云唐城为饵布局,也并未顾虑到何悬明半分。这位云唐城的少城主尚不珍稀自家产业,也不能怪易弦心狠。若真到了危急之时,他自会竭尽全力保下何悬明一条性命,也算顾全那数百年的师徒之情。
尽管易弦平日里对何悬明多有嫌弃并不上心,但他依旧是何悬明的师父,于情于理都合该护着他。可真到了危急之时,易弦却发现自己再顾不得许多。他只犹豫了片刻就舍弃了何悬明独自逃跑,时至今日依旧不后悔。
谁叫这世间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身家性命,唯有自身稳妥方能顾及他人。所谓道侣师徒与宗派,全都比不上易弦自己。即便重来一次,易弦亦会如此选择,他那时定要心狠手快逃脱而去,并不会为那些许善念与悔恨错失良机。
不知为何,何悬明的回答迟了很久。他的话语中亦带着几分惆怅与犹豫,却依旧恭恭敬敬道:“不管其余人如何威风厉害,在我眼中全都及不上师尊半分。”
这一切极熟悉又很陌生,好似与数千年前一模一样,却也截然不同。
易弦冷笑道:“横竖我都是一个被囚之人,修为全无狼狈无比,又哪及得上我那死敌半分。他是高高在上的大乘仙君,我却比一个凡人更不如,现在你可开心了?”
“只要师尊在我身边,我哪会不开心?”
何悬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轻声细语道:“我知道师尊一直想杀我,一直都知道。顾魔尊也曾特意提点了我,说我那本事极大的二师弟怕会因此在暗中谋划。”
“顾魔尊还说我本该一寸寸捏断师尊的经脉,只封锁修为并无太大用处。到了那时即便陆重光找上门来,他亦对此无可奈何。可我思前想后,依旧舍不得那般折辱师尊。”
听得此言后,易弦不由暗自心悸了好一会。他不由暗骂顾夕歌心狠手辣着实不厚道,竟能想出那般阴损办法报复自己,半点也不顾及他往日与纪钧的情面。好在这傻乎乎的大徒弟并未听从顾夕歌挑拨,他方能安安稳稳等到陆重光来。
于是易弦眯细眼睛好一会,也想不出半句责骂何悬明的话来。他只能干巴巴称赞了一句:“还算你有点良心,也不枉费我教导了你数百载。”
果然得了这句称赞何悬明更开心了,他眸光闪亮几如繁星一般。易弦轻轻将手搭在何悬明脊背上,不轻不重抚了他几下,只权当哄小狗一般敷衍了事并不上心。
他顺着何悬明的脊背一寸寸上行,只瞬间就扼住了那逆徒的喉咙,将其直接掼倒在石桌上。这情景本该有些缱绻,可那白衣修士眸中的寒光森然无比又锐利非常。
易弦掌中是凝而不发的锐利灵气,一道道黑色空间裂隙不声不响凝聚在其周围,虽未有半分声势更胜过千百种暴烈术法。
区区一个化神真人,在这般骤然爆发的灵气面前是十分无力的。但何悬明依旧在微笑,他只伸手想摸摸易弦的面颊,却被那白衣修士毫不留情地躲开了。
“这情景我已在梦中见过好多回,我早知师尊有朝一日定会脱困而出,可一切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得师尊相伴数百年,我已经心满意足别无所求。”
“我本该毫不反抗地让师尊杀了我,但我最后却想任性一下,师尊不会怪我吧?”
何悬明梦呓般轻声细语,他原本明亮的眸光一分分黯淡下去。森然可怖的黑色火焰自他周身腾然而起,瞬间就将这化神真人席卷而去。不断有碎屑随风而飘,其周身却有金灿光芒一层层脱落燃烧,妖异又美丽。
易弦极快地收了手,他只默默注视着自己这大徒弟逐渐消失不见,就连神魂也未逃出来。他不知自己心中是怅然抑或解脱,一切爱恨与恩怨,全都随风而逝不留半点痕迹。
纵观何悬明与易弦相处的数百载,他那顺从又恭谦的大徒弟生平空恐怕只任性过两次。一次就是联合顾夕歌叛门而去,将他囚禁了数百载,另一次就是自己了却性命,并不给易弦复仇的机会。
只这两次任性,却让易弦牢牢记住了这个人。临死之前何悬明终于聪明了一次,倒也并不枉费他数百年的教导。不愧是自己的徒弟,真是聪明极了。
白衣修士忽然抬起了头,夕阳如血亦似火,染得他衣袖也有了微微的暖意。他眸中有莹亮水光一闪即逝,风一吹就不留半点痕迹。
那团魔焰可不是什么简单东西,练虚魔修以自身魔念为材料,一百二十年年方能练出那么一朵蚀心焰。那火焰平日里毫无温度亦无颜色,只默默潜藏于修士神魂之中,无声无息地黏上去就绝无摆脱的可能。即便是同等级的练虚真君,猝不及防之下亦会着了道,更遑论修为刚刚解封灵识并不敏锐的易弦?
本该是杀人于无形的珍贵之物,却偏偏让顾夕歌赠给何悬明。也不知是那二人惺惺相惜,还是顾夕歌早就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想将易弦也算计进来。
也许若无意外,执念深重的何悬明本该拽着易弦一同离去。谁也不知是易弦最后的称赞让他软了心,抑或他一开始就决心寻死了却所有恩怨。易弦不想猜,亦不想思考。
他只知因为顾夕歌,自己折损了一个本该十分听话的大徒弟。这等仇怨,易弦自要在顾夕歌身上一点点讨回来。
恩怨是非,爱恨情仇,一切都合该有个了断。
是的,有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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