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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杭州的立冬很少有雪,今年却破了例。雪是从凌晨开始下的,起初细得像筛过的米粉,落在运河上连个涟漪都激不起来就融进了水面。到了寅时雪片忽然大了,密密匝匝地往下压,压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拱宸桥的石栏裹成了蓬松的白色,把老槐树的枯枝压弯了好几根。修复中心院子里的山茶花苗被白三生提前用防寒布和竹支架护得严严实实,雪只落在支架顶上,苗床上那几朵新开的白山茶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霜降后鼓出的那几个花苞在立冬的雪后清晨同时绽开了,花瓣边缘带着极淡极淡的粉色,和去年立冬开的第一朵花颜色一样,但花蕊处多了一丁点鹅黄。
柯依柳蹲在花坛边,用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最外层那片花瓣。花瓣在她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又弹回来,柔软而有韧性。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走进修复室,打开恒温恒湿柜的柜门,把这段时间新添的信物逐件看了一遍——杨兰因僧袍后背蜂蜡与桃花蜡的三维建模数据、苏涧清手写的归档记录、白三生那幅《蜂蜡与桃花蜡》的新画、赵若兰寄来的绣了两朵山茶的帕子、明观托行渡师傅捎来的第五代靛蓝点脐莲子佛珠。她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铜钥匙和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轻轻碰了一下,出一声极细微的叮当。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碗片儿川和两杯桂花拿铁。他把面放在工作台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她身后,从棉袍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陆瑶昨天从法门寺寄来的一小截碳化麻绳。麻绳的编结手法和手帕边缘黑白辫的编结方式完全一致,和僧袍陶罐罐口那截麻绳的编结方式也完全一致。他说陆瑶在电话里说,这根麻绳是杨兰因编的第三根——一根系在茅棚铃铛上,一根封在陶罐罐口,还有一根她自己留着。昨天在法门寺地宫西侧最后一批未编目的唐代织物中,在一个极小的靛蓝布袋里现了这根麻绳。布袋上用极细的针线绣着两个字,不是“既至”,不是“半灯”,是“怀瑾”。
柯依柳接过麻绳放在掌心里。麻绳已经很脆了,碳化黑,编结的纹路在手心的温度下微微舒展。杨兰因编了三根麻绳,一根给既至——系在陶罐上,封住了他穿过的僧袍;一根给自己——系在铃铛上,挂在茅棚门口等既至推响;一根给赵怀瑾——放在绣着他名字的靛蓝布袋里。她把这三根麻绳分给了三个不同的人,但每一根都是她亲手编的,编结的手法一模一样。
她把麻绳放在工作台上那方绣了“半灯”的蓝靛布旁边,又从抽屉里拿出赵若兰寄来的靛蓝色丝线,把麻绳和丝线并排放在一起。麻绳是杨兰因的手编的,丝线是赵若兰用杨兰因的蓝靛草染的。麻绳已经碳化脆,丝线还是鲜亮的靛蓝色。同一种植物染出来的两种蓝色在修复室的标准光源下泛着不同年代的光泽。
白三生在茶几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掰开筷子。他说陆瑶还在电话里说了另一件事。僧袍衣领内侧那片颜色略深的汗渍,她用穿透扫描逐层剥离之后现汗渍下面也封着一层有机膜,不是蜂蜡,不是桃花蜡,而是一种之前从未检出的成分——人体骨髓间充质干细胞的分化残留物。这种细胞只有在骨折愈合过程中才会大量释放到汗液里。既至的左肩胛骨曾经骨折过,他在穿着这件僧袍走那段路时左肩正在愈合,骨髓干细胞通过汗液渗进了僧袍的丝纤维。陆瑶做了骨龄推定,骨折愈合残留物的生物活性显示骨折生时间大约在他抵达终南山之前半年到一年。而柳依的父亲柳问在至正十年秋天第一次见到既至时,既至浑身湿透,脚上全是血泡,柳问给他处理伤口时现他身上多处旧伤。其中一处就是左肩胛骨——既至在敲开柳家的门之前,左肩已经骨折过。那处骨折不是在流沙里摔的,是在更早的路上。
柯依柳放下筷子。她想起柳问的那封信,柳问在信里写既至刚到龙泉时“浑身湿透,脚上的鞋磨穿了,脚底板全是血泡”——他写了他能看到的伤口,但没有写左肩胛骨。大概是因为左肩的骨折已经愈合了大半,外表看不出来,只有穿衣服时左肩会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那个耸肩的弧度,就是僧袍后背盐霜桥的弧度。
白三生说他昨晚把这个现打电话告诉了明观,明观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在梦里见过既至左肩受伤的那个场景——不是摔的,是既至在往西走的路上经过一座很小的独木桥,桥上的木头朽了,他踩空掉进河里,左肩撞在河岸边的石头上。他湿淋淋地从河里爬上来,用右手把左肩脱臼的关节推回去,然后继续往西走。没有药,没有绷带,只是在路边捡了根粗树枝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把左肩固定住。后来骨头自己长好了,但愈合的位置偏内侧,所以他的左肩永远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耸肩的弧度就是他画桥的弧度。骨折愈合时新生骨质沿着应力线方向排列,那个方向恰好就是无名指往内侧收的方向——他握笔画桥时手指的弧度,和他左肩骨折愈合的弧度,是同一个弧度。他的身体在愈合自己时,把他画桥的姿态也长进了骨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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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桂花拿铁,现咖啡已经凉了。她放下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立冬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枯枝上裹着薄薄一层白,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在雪后初霁的阳光中站得笔直。她转过身来说,既至的左肩骨折是他刚到龙泉之前不久生的事。他在河边摔断了左肩,用树枝固定住,继续往西走。走到龙泉时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左肩永远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柳依在窗前画观音时大概无数次看过他的背影,她画观音的轮廓时,观音的左肩也一定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柳依在观音像上留了面部空白,但她把既至肩胛骨的弧度画进了观音的衣纹褶皱里。
白三生说,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接过那幅观音画卷时现观音左肩的衣纹褶皱有一道极细微的偏移——当时她以为那是绢面老化的褶皱,但用侧光反复比对之后确认不是褶皱,是画师有意为之的一笔偏锋。她在那道偏锋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极小的问号。那个问号在修复日志的复印件里保留至今——温如现了观音左肩的偏移,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画师要在那个位置故意偏一笔。现在答案找到了。柳依画观音时想到既至的左肩,她不忍心把他的伤画在菩萨脸上,所以她把他的伤藏进了菩萨的衣纹褶皱里。既至的左肩骨折在僧袍上留下了盐霜桥和骨髓干细胞残留,在观音画卷上留下了衣纹褶皱里一笔极细微的偏锋。同一处旧伤,两个女人分别用画和穿的方式替他说了出来。
他从画筒里取出一幅新画。今天立冬,他画了今年的立冬桥。画面上既至在河边跌倒了,左肩撞在石头上,右手撑着河岸试图站起来。他的左肩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往下塌,但右手的无名指还是微微往内侧收——即使在摔倒的那一刻,他握笔的手指仍然没有松开。河对岸有一棵极小的桃树苗,是柳依沿着河岸种的第一棵桃树。他还没有走到龙泉,还不知道以后会有一个叫柳依的女人在河岸边种桃树等他,但那棵桃树苗已经在画面上等着他了。
柯依柳低头看着画面上既至跌倒的那一幕。他左肩撞在石头上,右手撑着地,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那个弧度和他画桥时刻桥拱的弧度一样,和他骨折愈合后左肩耸起的弧度一样,和柳依在观音衣纹褶皱里偏的那一笔一样,和僧袍后背盐霜桥的弧度一样。他这一生摔了很多次,每一次跌倒时右手的无名指都保持着握笔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他刻意记住的,是他的身体在反复跌倒和愈合中自己记住的。
白三生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桂花拿铁喝完最后一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说苏老师听说衣领骨髓干细胞的事之后连夜做了骨龄精细推定,结合柳问信里对既至伤情的描述和既至抵达龙泉的时间,把骨折时间锁定在了至正十年夏末秋初。既至在来龙泉的路上经过了一条河——不是他出时那条河,是他往西走时跨过的无数条无名小河中的一条。独木桥朽了,他踩空掉进河里,左肩撞在石头上。他湿淋淋地爬上来,用右手把脱臼的关节推回去,在路边捡了根粗树枝用右手和牙齿咬住布条固定住左肩,然后继续往西走。走了不知多少天,走到龙泉,敲开了柳家的门。柳问给他处理伤口时左脚的血泡已经化脓了,左肩的骨折已经在愈合,柳问没有现他的旧伤。但既至在柳家养伤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傍晚坐在窑火旁边看柳问画青花,左肩的骨头正在安静地长好。柳依那时候还在母亲怀里,她不知道这个浑身是伤的僧人的左肩正在愈合,但她后来画观音时,把他在窑火旁边微微耸起左肩的弧度画进了菩萨的衣纹褶皱里。
柯依柳说,既至在柳家养伤时常坐在窑火旁边看柳问画青花,左肩的骨头在窑火的温度中加愈合,热力渗透进骨折缝隙促进了骨痂形成。窑火的温度和柳问画青花时的体温通过同一团火光传到既至的左肩上。现在陆瑶在僧袍上现了骨折愈合的骨髓干细胞残留,柳问的青花料在镯子里留下了须痕,窑火的温度同时参与了这两件事——同一团窑火在至正十年秋天既治好了既至的左肩,也把柳问的青花色和柳依的桃花色烧进了同一只镯子的同一道环里。
傍晚,她去灵隐寺找明观。药师殿里明观刚做完晚课,正跪在供桌前给长明灯添油。她把僧袍衣领骨髓干细胞的事告诉了他,又说师兄说你在梦里见过既至左肩受伤的那个场景。
明观站起来走到西墙壁画前,指着日光菩萨左肩衣纹褶皱里一道极细微极淡的波浪——那是温如修复时留下的偏移,零点三毫米,和她修复日光菩萨左眉时偏移的距离一样。他说他临摹日光菩萨左肩衣纹时一直觉得那道波浪比左眉的波浪更浅更柔,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知道了——左眉的偏移是温如自己的心跳,左肩的偏移是柳依的心跳。柳依画观音左肩时想到既至的旧伤,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在衣纹褶皱里偏了一笔。温如在修复时看到了那一笔偏锋,没有把它完全盖掉,只是用更淡的颜色叠了一层过渡。两个修复师在不同的时代用同一只手替同一个人的同一处旧伤做了保留。他说他以后临摹菩萨左肩衣纹时也要把这道波浪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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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把明观新画的日光菩萨左肩衣纹图放在供桌上那排信物旁边,从背包里拿出温如那本修复日志,走到供台前借着长明灯的光写道:“乙巳年立冬,法门寺于僧袍衣领汗渍下检获骨髓干细胞分化残留——此即既至左肩骨折愈合之生物标记。骨折生于至正十年夏秋,既至在往龙泉途中坠河伤肩,自以树枝固定,骨自愈。其愈合应力线方向与无名指握笔弧度一致,故既至造桥之弧非手创,乃骨自生之。柳依于观音像左肩衣纹中藏偏锋一笔,记此旧伤。温如修复时见此偏锋,保留之。今日明观临摹菩萨左肩衣纹,亦将此偏锋纳入笔端。同一处旧伤,五代人——既至以骨承之,柳依以画藏之,温如以修复留之,明观以临摹继之,陆瑶以穿透扫描证之。”
她搁下笔,把日志放在供台上那排信物旁边。明观把日志翻到自己上次留言的那页,在那段关于莲花双重姿态的话下面又写了一行字。他说他以后画日光菩萨时要把左肩那道波浪也画进去,还要告诉以后来看这幅画的人——菩萨左肩这道极细微极淡的波浪,是一个叫既至的人在往西走的路上从独木桥上掉下去摔断左肩时留下的。他的骨头自己长好了,但长好的弧度永远比右肩微微耸起一点。那一点,就是桥拱最高处那零点三毫米的偏移。日光菩萨的左眉偏了零点三毫米,左肩也偏了零点三毫米。眉是温如的心跳,肩是柳依的心跳。两个女人在同一尊菩萨身上留下了各自的偏移,两处偏移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从眉心到心口的距离。
白三生从棉袍内袋里掏出杨兰因那把刻刀,用拇指在刀柄偏左三分处那片颜色略深的包浆上来回摩挲了两圈,说陆瑶在僧袍上同时现了三个人的痕迹——杨兰因的蜂蜡和桃花蜡,既至的骨折骨髓干细胞。蜂蜡在左肩胛骨内侧,桃花蜡在外侧,骨髓干细胞在正中间。同一个位置,三个人的体温叠在一起——杨兰因在最里层,既至在中间,柳依在最外层。三人的体温在僧袍上顺着同一个弧度排列。
柯依柳看着刀柄上那片包浆,说杨兰因的刻刀刀柄也叠了三个人的痕迹——杨兰因自己的指汗在最里层,赵若兰的蓝靛汁液在中间,他在刻“既至”木牌时虎口渗出的汗液在最外层。僧袍的汗渍和刻刀的包浆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载体——都是三个人的体温在同一层表面上层层叠加。杨兰因的指温在最深处,既至的汗渍在中间,柳依的脉搏在最外层。两个人的体温在既至的身体上相遇,隔着千年在同一个位置被穿透扫描同时现。
白三生把刻刀放回锦盒里,走到药师殿门口,看着飞来峰崖壁上的华山松在立冬晚风中轻轻摇动。他说苏老师明天要从西安过来,把衣领骨髓干细胞和僧袍后背蜂蜡桃花蜡的完整比对报告带到杭州,当面交给他们。陆瑶已经在法门寺文献链上新开了三个编号——fd-o-ooo是僧袍衣领骨折骨髓干细胞残留,oo是麻绳编结手法与手帕辫、僧袍陶罐麻绳的交叉比对,oo是柳依观音画卷左肩偏锋与僧袍左肩盐霜桥弧度一致性鉴定。这三份新档案明天全部带到杭州来,和修复中心恒温恒湿柜里那些信物放在一起。
明观把他的莲子佛珠从腕上褪下来放在供桌上那排东西旁边,说今天立冬,他也要画一幅新画——画面上是既至在河边跌倒的那个瞬间,左肩撞在石头上,右手撑着河岸,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河对岸有一棵极小的桃树苗,还没有开花,但根已经扎进河岸边的泥土深处。那棵桃树苗是柳依在既至出后种的,但在画里它提前长在了他跌倒的河对岸。时间在画里可以折叠——既至还没有走到龙泉,柳依的桃树已经在等他跌倒的地方长出第一片叶子。
(第七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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