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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家族基金
一
二零二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廊坊就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后厨筛面粉,筛子眼儿太大了,面粉洒了一地。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挂着几片黄叶子,雪落在上面,黄白相间,像是撒了糖霜的糕点。
沈家菜馆后院的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老人伸出的手指,骨节分明,青筋毕露。沈嘉禾坐在老槐树下,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棉大衣,腿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上放着一个暖水袋。他的脸被寒风吹得有些红,鼻尖红红的,像个雪人。
他最近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那种老人才有的、浑浊的、但深处还燃着一小簇火的亮。
明轩从后厨端了一碗热姜汤出来,递给沈嘉禾。
“爸,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沈嘉禾接过碗,双手捧着,姜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了一下。
“明轩,”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木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明轩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膝盖。
“梦见你太爷爷了。”沈嘉禾的目光看向远方,越过院墙,越过护城河,越过廊坊灰蒙蒙的天际线,看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梦见他在山东老家,推着独轮车,车上放着一口锅、一袋面、一罐油。他在雪地里走,走了很久很久,鞋都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
明轩没有说话。她知道,父亲做这样的梦,不是偶然的。
“他在梦里跟我说话,”沈嘉禾继续说,“他说:‘嘉禾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推着车走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因为我没饭吃。老家闹灾荒,树皮都吃光了,我要是不走,就得饿死。我推着这口锅,走到哪儿算哪儿,能挣一口饭吃,就够了。’”
沈嘉禾停了一下,又喝了一口姜汤。
“你太爷爷是乞丐出身。”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小时候要过饭,挨过饿,受过冻,被人打过,被狗追过。他是真的从泥里爬出来的。后来他学了炸糕的手艺,有了这口锅,才有了沈家菜馆。没有那段要饭的日子,就没有沈家。”
明轩的眼眶红了。“爸……”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沈嘉禾打断了她,目光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明轩脸上,“沈家菜馆能开一百年,不是因为我们家多有钱、多有本事,是因为运气。你太爷爷运气好,没饿死;你爷爷运气好,没在战争中被炸死;我运气好,没在运动中被整死。我们运气好,活下来了,把这家店传下来了。但有多少人没有这个运气?”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起来,像是铁锅被重重地摔在灶台上。
“我这些年,经常想起小时候在廊坊街上看到的那些乞丐。他们不是懒,不是笨,是命不好。灾荒、战乱、疾病,随便哪一个来了,就能把人打趴下。他们里面,有没有人像你太爷爷一样,有一手好手艺,只是没有机会?有没有人本来可以开一家好饭馆,只是没有那第一口锅?”
明轩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了。
“我想做一件事。”沈嘉禾把姜汤碗放在石桌上,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努力坐直了身子。他的背弯得很厉害,但这一刻,他挺起来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挣扎着站直了。
“我想拿一笔钱出来,成立一个基金。专门资助那些贫困家庭的孩子学厨。给他们交学费、买食材、找师父。让他们有口饭吃,有门手艺,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在冬日的寒风中飘荡着,沙哑、颤抖、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像是铁匠铺里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铁砧上,砸出火星。
“厨子不论出身,”他说,“你太爷爷是乞丐出身,沈家菜馆的第一口锅,就是一个要饭的支起来的。厨子只看两样——一是手艺,二是良心。手艺可以学,良心是天生的。只要他有良心,肯学,我就愿意帮。”
明轩擦掉眼泪,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爸,这个想法太好了。您打算怎么做?多少钱?怎么运作?”
沈嘉禾摆了摆手。“这些事我不管,我动不了那个脑子了。你跟你哥商量,你们定。我就出钱,出个名。名字我都想好了——”
他从棉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明轩。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些笔画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明轩展开纸,看到上面写着六个字——
“沈家传承基金”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有些不同——
“一技在手,家有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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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轩看着这行字,忽然捂住嘴,哭了出来。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七十九岁的父亲,手抖得连蒜皮都剥不利索的父亲,脑子越来越糊涂、有时候连今天是星期几都搞不清楚的父亲,心里还装着别人,还想着那些素不相识的、和他爷爷一样穷苦的孩子。
沈嘉禾看着女儿哭,有些手足无措。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明轩的肩膀。
“哭什么?又不是办丧事。”
明轩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爸,您这嘴,什么时候能改改?”
沈嘉禾也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在冬日的阳光下,暖洋洋的。
“改不了了。七十九了,改什么改。”
二
沈嘉禾的决定,在沈家菜馆掀起了轩然大波。
不是反对,是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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