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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三个字,比任何誓言都重。
沈嘉禾知道。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和平从来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他五岁那年,被邻居家的孩子打破了头,血流了一脸,回来一声不吭,自己拿毛巾擦。沈嘉禾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沈嘉禾说:“你跟我说实话。”他说:“疼。但说了也没用。”
十五岁进后厨,第一天切菜切了手指头,血滴滴答答地流,他用创可贴缠了两圈,继续切。沈嘉禾说:“去包扎一下。”他说:“不用,死不了。”
三十五岁第一次独立做家宴,八个菜做了八个小时,累得靠在灶台上睡着了。沈嘉禾给他盖了件衣服,他醒了,说:“爸,我没睡着,我在想明天怎么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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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沈和平。他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会在你咳嗽的时候默默给你倒一杯热水;他不会说“我保证”,但他会把你交代的事情做到百分之二百;他不会说“我守得住”,但他说了,就一定守得住。
沈嘉禾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拍了拍和平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拍得很实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说一句话——“我知道。”“我信你。”“交给你了。”
然后,沈嘉禾转过身,面对着后厨里的所有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从跟了沈家三十年的老员工,到去年刚来的学徒;从廊坊餐饮协会的老会长,到沈家三代的老主顾;从站在角落里抹眼泪的女儿沈明轩,到被抱在怀里的曾孙女沈念清。
“各位,”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从今天起,沈家菜馆的主厨,是沈和平了。”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的微笑。
“我退休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后厨里有人哭了。
是沈明轩。她站在角落里,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知道父亲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也知道父亲说出“我退休了”这三个字有多难。沈嘉禾这辈子,除了灶台,什么都没有。他不会打牌,不会钓鱼,不会下棋,不会跳广场舞,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做菜。让他离开灶台,就像是把一棵树从土里拔出来,根都断了。
但沈嘉禾的表情很平静。他甚至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别哭,”他看着明轩说,“我又不是死了。以后我还在后厨转悠,就是不做菜了。你们谁要是偷懒,我还拿勺子敲你们脑袋。”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人哭了。
七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都到前厅去吃“交接宴”。
所谓“交接宴”,其实就是一顿普通的家宴——八个菜,一个汤,主食是沈家炸糕。菜是和平做的,每一道都是沈家的招牌菜,每一道都做得规规矩矩,不差分毫。
沈嘉禾坐在主位上,尝了一口和平做的葱烧海参。
他闭上眼睛,咀嚼了很久。
海参软糯,葱香浓郁,酱汁醇厚,每一层味道都恰到好处。和海参搭配的葱段,用的是章丘大葱,只取中间最嫩的那两寸,用猪油煸到金黄,边缘微微焦脆,中间还是甜的。酱汁是老汤、酱油、糖、料酒调出来的,熬了两个小时,浓稠得能挂在勺子上。
和沈嘉禾自己做的,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不是“挺好的”,是“一模一样”。
沈嘉禾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和平。和平正低着头吃菜,没有看他。
“还行。”沈嘉禾说。
又是这两个字。三十年来,他对和平说过的最高的评价,就是这两个字——“还行”。
和平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继续低头吃菜。
他知道,“还行”的意思就是“很好”。他知道,父亲这辈子都不会当面对他说“你做得真好”或者“我为你骄傲”。那不是沈嘉禾的表达方式。沈嘉禾的表达方式是——在你做得好的时候不说话,在你做错的时候骂你一顿,在你迷茫的时候给你指一条路,在你需要他的时候站在你身后。
“还行”,就是沈嘉禾能说出来的最动听的话了。
吃完饭,沈嘉禾坐在椅子上,看着前厅里的一切。
老式的八仙桌,褪色的红灯笼,墙上的老照片,柜台上的招财猫,门口的“沈家菜馆”四个烫金大字——那是他父亲沈瑞林在一九八零年请廊坊最有名的书法家写的,一个字一百块钱,在当时是一笔巨款。书法家问沈瑞林要写什么字体,沈瑞林说:“什么字体都行,只要够硬。”书法家写了楷书,端端正正的,一笔一画都不含糊。沈瑞林看了,说:“行,硬气。”
一百年了。
这个店面,从一九二三年开始就在这儿了。中间搬过两次,但都在同一条街上,前后不过五百米。这条街上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沈家菜馆一直在。街对面的布鞋店关了,旁边的理馆改成了奶茶店,街口的供销社变成了市,只有沈家菜馆还是沈家菜馆。
沈嘉禾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一张海报上。那是去年贴的,海报上写着“沈家菜馆——廊坊老字号,始于”。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颜色也褪了不少,但他一直不让撕。“别撕,”他说,“那是历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和平,”他喊了一声。
和平从后厨探出头来。“怎么了爸?”
“门口那张海报,该换新的了。”
“换什么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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