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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章:接班时刻
一
二零二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要晚一些。
三月的廊坊,护城河边的柳树才刚刚抽出嫩芽,那些鹅黄色的柳絮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谁家灶台上飘起的轻烟。沈家菜馆后院的那棵老槐树,枝干还是光秃秃的,但树皮已经泛出了青黑色——那是汁液在皮下流动的颜色,是生命在酝酿一场盛大绽放前的沉默。
沈嘉禾站在后院的台阶上,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着这棵他父亲亲手种下的槐树。他的背已经微微有些驼了,但站姿依然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稳重、扎实,带着几十年灶台前练出来的那种不动如山的定力。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的老年斑像是炒菜时溅上的油点儿,星星点点,记录着七十多年与铁锅、菜刀、炉火打交道的岁月。
他今年七十九岁了。
这个年纪,换作别的老人,早该在公园里遛鸟打太极,或者坐在家里含饴弄孙。但沈嘉禾不行,他放不下那把炒勺,放不下那个灶台,更放不下沈家菜馆这块挂了一百年的招牌。
可是,他不得不放了。
最近半年,他的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炒着菜,会突然忘记下一步该放盐还是放糖;有时候跟客人聊天,会把人家的名字叫成二十年前老主顾的名字。上个月,他给一桌熟客做“葱烧海参”,竟然忘了放葱,端上去之后才想起来。那桌客人什么都没说,笑嘻嘻地吃完了,但沈嘉禾一个人在后厨站了半个小时,盯着自己那双颤抖的手,一言不。
那双曾经能在一分钟内将一块豆腐切成五千根细丝的手,那双曾经在沸腾的油锅里徒手翻炸丸子而纹丝不伤的手,现在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他知道,该交班了。
二
接班的人选,沈嘉禾从来没有犹豫过。
沈和平,他的儿子,沈家第四代传人,今年四十六岁。十五岁进后厨,从洗碗开始,切了三年墩子,站了五年灶台,又在凉菜间、面点房、采购部各磨了两年。三十五岁那年,沈嘉禾才让他独立掌勺做一桌完整的“沈家家宴”。那一桌菜,和平做了整整八个小时,每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沈嘉禾都只是尝一口,点点头,不说话。
那天晚上,等所有客人都走了,沈嘉禾把和平叫到后院的槐树下,只说了一句:“还行,没给你爷爷丢人。”
那是和平三十五年来从父亲嘴里得到的最高评价。
此后的十一年,和平一直在沈嘉禾身边当副手。名义上是“副厨”,实际上什么都干——采购、管理、研、带徒弟,甚至包括修水管和通下水道。沈嘉禾的理念很简单:一个真正的厨子,不光要懂做菜,还要懂食材、懂火候、懂人心、懂这世上所有的柴米油盐。
和平做到了。
他做得比沈嘉禾期待的还要好。他沉默、沉稳、沉得住气,像一块被岁月反复淘洗过的璞玉,不张扬,不炫耀,但每一刀切下去,都能看到温润的光泽。
更重要的是,他守得住。
守得住沈家菜馆的老规矩——食材不过夜,高汤不断火,招牌菜不改味。守得住沈家菜馆的老传统——逢年过节给老街坊送菜,遇到困难人家免单,每年三月初三做“舍饭粥”。也守得住沈家菜馆的那口气——不争不抢不攀附,不卑不亢不迎合,把菜做好,比什么都强。
沈嘉禾知道,是时候了。
三
交接的仪式定在三月初三。
这个日子是沈嘉禾选的。三月初三,是沈家菜馆创始人沈德昌从山东老家推着独轮车来到廊坊的日子,是沈家在这座城市扎下根的日子,是一锅老汤开始熬煮的日子。一百年前的那天,沈德昌在廊坊南门外的集市上支起了第一口锅,卖出了第一碗炸糕。一百年后的今天,沈嘉禾要把这把炒勺传下去。
仪式没有大操大办。
沈嘉禾不让。他说:“交接又不是唱戏,弄那么热闹干什么?一把炒勺,一本菜谱,跪下来磕个头,就完了。”
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廊坊餐饮协会的人来了,几家老字号饭庄的老板来了,沈家的几个老主顾——有的已经传了三代——也来了。他们不是来观礼的,是来见证的。在他们心里,沈家菜馆不只是一家饭馆,而是廊坊这座城市的一根骨头,硬朗、扎实、有嚼劲。
仪式在后厨进行的。
这是沈嘉禾的意思。“厨子的交接,就得在灶台前头,别弄到前厅去,那是演戏给客人看。灶台才是咱的地盘。”
后厨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六口铁锅擦得锃亮,锅底能照见人影。案板用盐搓了三遍,散着淡淡的咸味。刀架上的十八把刀按大小排列,刀刃朝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灶台上的火没有灭,文火煨着那锅传了三代的老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弥漫在整个后厨。
沈嘉禾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厨师服。这身衣服他穿了二十年,领口已经洗得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他的头梳过了,银白色的丝贴在头皮上,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深深的抬头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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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面前,摆着一把炒勺。
那把炒勺是沈嘉禾的父亲沈瑞林传给他的,一九七六年,也是在这个后厨,也是在三月三。炒勺是纯铁打的,勺口直径一尺二,深度三寸半,重二斤六两。勺柄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光滑如镜,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是包了一层厚厚的浆。勺身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沈德昌当年在山东老家逃荒时,用这把炒勺挡过一次乱兵的刀砍留下的。
沈嘉禾的左手边,放着一本手写的菜谱。
菜谱用宣纸装订,封面是沈瑞林用毛笔写的四个字——“沈家滋味”。里面的每一页都是一道菜的做法,从“沈家炸糕”到“葱烧海参”,从“九转大肠”到“文思豆腐”,从“全家福”到“岁寒三友”,一共一百零八道菜。每一道菜的配方、火候、手法、心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页面上还残留着油渍和指印,那是几代人翻看时留下的痕迹。
这本菜谱,沈嘉禾已经传给和平看过无数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正式的、公开的、不可逆的传承。
四
上午十点,吉时到。
沈和平从人群中走出来。他也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干干净净的,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沈家徽章——那是一口铁锅的图案,锅里有三颗星,代表“天、地、人”。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沈嘉禾面前站定。
父子俩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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