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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家族离散
民国十五年,春深。
北平前门外的柳絮飘得正凶,一团团,一簇簇,像下着暖昧的雪。沈记饽饽铺的玻璃柜子上蒙了薄薄一层白,嘉禾拿着抹布,一遍遍地擦。十岁的孩子,胳膊还不够长,踮着脚才够到柜子顶。
“别擦了,擦不完的。”沈德昌从灶间出来,手里端着刚出锅的豌豆黄。七十四岁的老爷子,背驼得更厉害了,但手上的活儿依旧利索。他把豌豆黄一块块切好,码进柜子里,黄澄澄的,在昏暗的铺子里泛着光。
铺子里没什么客人。下午三点,是一天里最清闲的时候。建国在里屋写作业,念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你哥念的什么?”沈德昌问。
“庄子,”嘉禾说,“逍遥游。”
沈德昌点点头,没说话。他不懂庄子,只知道儿子念的是书,是学问。有学问好,有学问就能跳出这个饽饽铺,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正想着,门帘被掀开了。不是客人,是沈德盛——沈德昌的亲弟弟,小他十二岁。
“哥。”沈德盛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沈德昌抬起头,愣住了。弟弟穿了一身灰布学生装,剪了短,戴着一副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却也陌生。他们兄弟俩有半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去年中秋。
“德盛?你怎么来了?”沈德昌放下手里的活,“快进来坐。”
沈德盛没坐,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玻璃柜子,木头柜台,墙上贴着的价目表,还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收音机——那是沈德昌去年咬牙买的,为了听新闻。
“哥,我要走了。”沈德盛说。
沈德昌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走?去哪儿?”
“广州。”沈德盛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里闪着光,“参加革命。”
“革命”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沈德昌心上。他想起前些天收音机里说的,南边在闹革命,孙文的人在广州建立了政府,要北伐,要打倒军阀。他没太听懂,只知道那是在打仗,要死人的。
“你……你要去打仗?”沈德昌的声音颤。
“不是打仗,是革命。”沈德盛纠正他,“为了建设一个新的中国,一个民主、自由、富强的中国。”
沈德昌听不懂这些词。他只知道,弟弟是个读书人,在北平的大学里教书,好好的工作不做,为什么要去南边冒那个险?
“德盛,你听哥说,”沈德昌抓住弟弟的胳膊,“革命是别人的事,咱们老百姓,好好过日子就行。你教书,挣工资,娶媳妇,生孩子,这才是正理。”
沈德盛摇摇头,笑了,笑得有些悲凉:“哥,你就是太老实了。这世道,能让你好好过日子吗?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外国人在咱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不革命,不改变,咱们的子子孙孙,都得过这种苦日子。”
沈德昌不说话了。他想起静婉,想起她临终前说的话:“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静婉没等到太平,她走了,留下他和四个孩子,在这个乱世里挣扎。
“你嫂子要是还在,也不会让你去。”沈德昌说。
提到静婉,沈德盛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嫂子是个明白人。她要是知道我去革命,会理解的。”
“理解什么?”沈德昌忽然有些生气,“理解你去送死?”
“不是送死,是牺牲。”沈德盛说,“为了理想,为了未来,牺牲是值得的。”
兄弟俩僵持着。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建国念书的声音,还有外面街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
嘉禾站在柜台后,看着叔叔。他喜欢叔叔,叔叔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书,带新奇的玩意儿。叔叔会讲很多他听不懂的道理,讲国家,讲民族,讲未来。那些话,爹从不讲,爹只讲怎么择菜,怎么和面,怎么把点心做好。
“叔,”嘉禾小声问,“广州远吗?”
沈德盛转过头,看着侄子:“远,在南方,离北平几千里。”
“那儿……有点心吗?”
沈德盛笑了:“有,但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广州的点心甜,精致,花样多。等叔到了,给你寄一些回来尝尝。”
嘉禾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沈德昌叹了口气。他知道,劝不住了。弟弟从小就有主意,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沈德盛说,“从天津坐船,先到上海,再到广州。”
“这么急?”
“嗯,组织上安排的。”沈德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德昌,“哥,这个你收着。”
沈德昌打开,里面是几块大洋,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穿着长衫,女的穿着旗袍,怀里抱着个婴儿。
“这是……”沈德昌认出来了,是爹娘。照片很旧了,边角都磨损了。
“咱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沈德盛说,“我翻拍的。你留一张,我带走一张。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也算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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