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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接过锄头。锄头比她想象的重,抡起来很费劲。她学着沈德昌的样子锄了几下,不是刨得太深,就是只刮掉草叶。没一会儿,手心就磨红了。
沈德昌没催她,自己在另一垄干着。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一锄下去,草连根翻起,土松了,麦子却完好。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人晕。静婉直起腰,抹了把汗。她从未在太阳下干过这么久的活,脸晒得烫,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看看沈德昌,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
她咬咬牙,又弯下腰去。
中午,两人在地头吃饭。静婉带来的窝头和水。窝头硬了,就着水慢慢咽。沈德昌吃得很香,吃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累了吧?”他问。
静婉点点头,又摇摇头:“还行。”
沈德昌笑了,皱纹在脸上舒展开:“头一天都这样。过几天,手上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下午继续。静婉的手心起了水泡,一碰锄把就疼。她用布条缠了缠,继续干。太阳西斜时,她负责的那一垄终于锄完了。回头看,杂草堆了一堆,麦子露出来,在夕阳下泛着绿光。
“不错。”沈德昌说,“明天接着干。”
回去的路上,静婉的脚步有些踉跄。腰像断了似的疼,腿也沉得像灌了铅。但奇怪的是,心里却有种踏实感。这一天的活,是她自己干的,一锄一锄,实实在在。
晚饭后,沈德昌找出针线,帮静婉挑手上的水泡。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挑破了,抹上点灶膛灰——乡下人的土法子,说能止血消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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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别下地了。”他说,“在家歇一天。”
“我能行。”静婉说。
沈德昌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劝。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浑身疼得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霜。她看着房梁上的蛛网,听着远处的狗叫声,忽然想起了王府。这个时候,王府该是灯火通明的,丫鬟们端着夜宵穿梭在回廊里,母亲会在佛堂念经……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日子再好,也回不去了。现在,她是沈家庄的沈静婉,一个农妇,要学着种地,做饭,过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静婉手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渐渐磨出了茧子。她学会了锄草,学会了浇地,学会了辨认麦子和杂草。虽然还是很慢,虽然还是常常出错,但她坚持着。
院里开了菜地,种了黄瓜、豆角、茄子。静婉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一点点芽,长叶,开花。那种感觉很奇怪——你种下一粒种子,它就真的会长出来,开花结果。这比王府里那些精心修剪却从不结果的花木,要有意思得多。
她也开始学做饭。真正的农家饭,不是德昌小馆里那些精致的点心,而是实实在在填饱肚子的东西。玉米面粥要怎么熬才不糊锅?窝头要揉多久才筋道?白菜该怎么炒才能入味?
沈德昌教得很耐心。他话不多,但每个步骤都讲得清楚。火候怎么掌握,盐放多少,菜什么时候下锅……一点一滴,都是经验。
静婉学得很认真。她有个小本子,是离开北京时带的,原本是用来记诗词的,现在记满了做菜的步骤:小米粥,水开后下米,大火滚三滚,转小火慢熬;烙饼,面要软,火要匀,翻面要快……
一个月后,她终于能独立做一顿像样的饭了:玉米面粥熬得稠稠的,窝头蒸得暄软,炒白菜放了点猪油,香喷喷的。沈德昌吃的时候没说话,但添了一碗粥,又吃了一个窝头。
静婉看着,心里有点小小的得意。
但生活不总是顺利的。五月初,静婉第一次独自生火做饭,就闯了祸。
那天沈德昌去镇上赶集,说中午不回来。静婉想给他个惊喜,决定做顿像样的午饭。她打算烙饼,炒鸡蛋,再拌个黄瓜。
火生得还算顺利——练了这么多次,总算掌握了窍门。面和得也软硬适中。可烙饼时出了问题。第一张饼下锅,油烧得太热,饼皮瞬间焦黑。她急忙翻面,另一面也糊了。
手忙脚乱地捞出来,锅底已经结了一层焦糊。她倒了水去刷,水一进热锅,“滋啦”一声,蒸汽腾起,带着焦糊味。她没留神,锅铲碰倒了油碗,半碗油洒在灶台上,顺着灶沿流下去,滴在灶膛里。
火苗“轰”地窜起来,舔着灶台上的油。静婉吓坏了,舀起一瓢水泼过去。水浇在火上,火没灭,反而溅起油星,灶台上的干草引着了。
火势一下子大起来。静婉尖叫一声,抓起水瓢拼命舀水泼。水缸里的水快舀光了,火才渐渐小下去。
等火彻底灭了,灶屋已经一片狼藉。灶台熏得漆黑,墙上也是烟灰,地上的水混着油,黏糊糊的。锅里的饼成了焦炭,鸡蛋打碎在灶台上,黄瓜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静婉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混乱,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真是个废物,连火都看不好,差点把房子烧了。
沈德昌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静婉坐在地上哭,灶屋像个战场。
他愣了一瞬,随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伤着没有?”
静婉摇头,只是哭。
沈德昌仔细看了看她,确定没受伤,这才去看灶屋。他扫视一圈,没说话,开始收拾。先清理灶台,再擦墙,最后扫地。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躁,仿佛这不是一场火灾,只是普通的打扫。
收拾完,天已经擦黑。沈德昌重新生火,熬了粥,热了从集上带回来的馒头。饭桌上,静婉低着头,不敢看他。
“吃饭。”沈德昌说。
静婉小口喝着粥,眼泪又掉下来:“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谁都有第一次。”沈德昌说,“我学徒的时候,烧煳过师父的锅,差点被打断手。”
静婉抬起头:“真的?”
“真的。”沈德昌扒了口饭,“做饭这事,不怕出错,就怕不敢做。错了,知道错在哪儿,下次改。不改,就永远学不会。”
“可我差点把房子烧了……”
“没烧起来就是本事。”沈德昌说,“你知道泼水,知道灭火,这就比很多人强了。”
静婉不说话了,默默吃饭。粥很香,馒头软软的,就着咸菜,是踏实的人间滋味。
夜里,静婉躺在炕上,回想白天的惊险。她忽然明白了沈德昌说的:过日子,就是一次次试错,一次次改正。错了不要紧,怕的是不敢再试。
从那天起,她更用心地学。火候怎么掌握,油温怎么判断,菜什么时候下锅……她一点一点记,一点一点练。虽然还是常常出错——盐放多了,菜炒老了,饭煮糊了——但她不再怕了。错了就错了,下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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