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彝族:阿依的银饰日记
我叫阿依,是大凉山的彝族姑娘。我的书包上挂着个银蝴蝶,翅膀上刻着三朵小花——那是我跟着阿木师傅学做的第一件银饰。当时锤子没拿稳,蝴蝶的左翅膀敲得有点歪,银铃也只钻了个小孔,摇起来“嗡嗡”响,像蚊子叫。但师傅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头,说:“银记事儿,你手抖的样子,它都刻在花纹里了,歪了也稀罕。”
今天是火把节,天刚擦黑,寨子里就飘起松脂和烤土豆的香味。阿妈蹲在火塘边给我戴银冠,冰凉的银片贴着额头,上面的银铃“叮叮”响,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轻点,”阿妈用红绳把银冠系在我的“英雄结”上,绳结要打七个圈,“你阿爸为了这顶银冠,把家里最肥的三只羊赶到县城,换了五斤好银料。你看这太阳纹,十三道光芒,一道都不能少。”我知道十三道光芒的意思,就像寨后的十三棵老核桃树,每棵树都有自己的枝丫,根却在地下紧紧缠在一起。
阿木师傅的银匠铺藏在最大的那棵核桃树下,土坯墙被炭火熏得黑,墙上钉着密密麻麻的铜钩,挂满了打好的银饰:有小孩戴的银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有姑娘们的银耳环,吊着重甸甸的银坠子;还有男人系的银腰带,上面的鸟兽纹栩栩如生。师傅今天在给阿芝姐姐打银嫁衣上的银扣,银水在坩埚里“咕嘟”冒泡,像小鱼在吐泡。他左手握坩埚钳,右手拿长柄勺,手腕轻轻一抖,银水就“哗”地倒进木雕模具,蒸腾的热气里,我看见师傅的额头上全是汗,像撒了把碎银。
“阿依,来试试敲羊角纹。”师傅把一把小锤子递给我。锤子的木柄被磨得亮,上面刻着个小小的鹰头——那是师傅的师傅刻的。我握着锤子,手心里全是汗,一锤下去,银坯上的羊角纹歪成了月牙。师傅在旁边笑,露出两排黄牙:“没事,就当给羊角加了个小弯钩,像你上次放羊时,总爱拉着领头羊的角不肯放。”他拿起自己的大锤子,“当当当”敲了三下,歪掉的纹路旁边就多了朵小野花,“你看,银会原谅人,还会帮你把错处变成好看的样子。”
阿芝姐姐的银嫁衣摊在铺子里的木板上,亮得晃眼。银冠有半尺高,上面的凤凰嘴里叼着银珠,珠串垂到肩膀,走路时“哗啦”响;银围腰上刻着好多小人,有的在犁地,有的在打荞子,还有的围着篝火跳舞。“这是咱们彝族的老故事,”阿芝姐姐摸着银围腰给我讲,“最前面那个戴斗笠的,是咱们的祖先,后面跟着他的五个孩子,再后面是孙子、重孙子……”我蹲在地上数了又数,小人密密麻麻的,足足有五十六个。师傅正在给最后一个小人刻脸蛋,他说:“五十六个,像咱们国家的五十六个民族,手拉手走在一条路上。”
天黑透的时候,火把点起来了,漫山遍野都是跳动的火苗,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我戴着银冠跟着大人们跳舞,银铃的响声混着芦笙的调子,真好听。阿木师傅举着最大的火把,他的银腰带“当当”响,像在打鼓。跳着跳着,我突然现每个人的银饰都在光:阿妈的银项链反射着火光,像条小蛇;阿爸的银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亮得像块小太阳;连刚会走路的小表弟,他的银手镯都在地上照出两个圆光斑。这些光合在一起,像一条亮晶晶的河,围着篝火转圈。
“阿依,知道银为什么亮吗?”阿妈拉着我的手,往寨子里走。夜风带着松脂的香味,吹得银铃“叮铃”响。“因为银是太阳的碎片,”阿妈指着天上的星星说,“祖先把太阳的光藏在银里,让咱们走到哪都带着暖。”我摸了摸书包上的银蝴蝶,翅膀上的小花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突然觉得,这只歪翅膀的银蝴蝶,比任何时候都亮。它记得我敲锤时的慌张,记得火把节的热闹,记得阿木师傅的笑声,也会记得,我们彝族的故事要一直传下去。
藏族:次仁师傅的金器札记
我叫次仁,是跑马山寺庙的金匠,做金器已有四十三年。我的工作台是块老梨木板,用了快三十年,表面被刻刀划得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深深的凹痕——那是我师傅年轻时錾刻佛像时,锤子打滑砸出来的。他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摸那个凹痕:“你看,金器上的错痕,就像经书上的批注,是时光留下的念想,擦不掉,也不用擦。”
今天要给大殿补一尊小金佛,是十年前我亲手做的,去年冬天被香客不小心碰掉了耳垂。晨光透过经堂的彩绘窗棂,在地上投出五颜六色的光斑,正好落在我摊开的金料上。这是块“九八金”,含着两分银铜,用牙齿轻轻一咬,能留下浅浅的牙印。“太纯的金软得立不住,”师傅以前总说,“混点银铜,才能让佛站得稳,像咱们做人,得有骨气,也得有韧性。”
熔金要用酥油灯,不能用炭火。酥油的火温不高不低,像喇嘛念经的语调,柔和却有力量。我把金块放进紫铜坩埚,架在三盏酥油灯中间,看着它慢慢变软、红,最后化成亮闪闪的金水。金块融化时会“咕嘟”冒泡,师傅说那是金在“说话”,要用心听。我年轻时总听不出名堂,现在却能听出些门道:泡多且密,说明金够纯;泡少且大,可能混了杂质。今天的金水泡子又小又匀,像春天下的小雨,我知道,这是块好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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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细铜丝把金水舀进模具时,手要稳得像山。我屏住呼吸,手腕轻轻倾斜,金水就顺着铜丝“嘶”地流进模具,泛起一层薄薄的金皮。这时候不能说话,不能咳嗽,连呼吸都要轻——师傅说金水里住着“金精灵”,动静大了会吓跑它们,做出来的金器就不亮了。我年轻时不信,有次熔金时跟香客说了句话,结果做出来的金佛脸上有个小麻点,只好用錾子刻成颗痣,才算圆了过去。
寺庙里的老金佛是光绪年间的物件,高两米,据说三十个工匠做了三年才成。佛的脸圆圆的,像十五的月亮,眼睛微阖着,像在看经堂里的每一个人;身上的衣纹褶皱自然,像刚被风吹过;右手结“施无畏印”,掌心向前,据说能驱散恐惧。我每次擦佛身时,都会摸一摸佛的掌心——那里有个米粒大的凹痕,师傅的师傅说,那是当年一位老工匠掉的眼泪,金还没凉透,就冻在了上面。“金器要带点人气,”师傅教我时,总用干净的白布擦我的手,“手干净,心干净,做出来的佛才会笑。”
前几日,成都来的学者围着我看修经筒,他戴的眼镜片很厚,把经筒上的“六字真言”放大了好几倍。“次仁师傅,现在有激光雕刻,又快又准,何必还手工敲?”他指着我手里的錾子问。我没说话,只是用錾子在金片上轻轻一点,刻出个“嗡”字的起笔,笔画的边缘带着细微的锯齿,像刚破土的芽。“你看,”我把金片递给他,“机器刻的字,笔画是平的,像冻住的水;手工敲的,每一笔都有起伏,像流动的河。念经要用心,刻字也要用心,佛才听得见。”学者拿起金片对着光看,突然说:“这笔画里,有慈悲。”
傍晚给新做的金供碗鎏金,指尖沾着金水,凉丝丝的。供碗的碗沿要刻“卍”字纹,每道纹路都要尾相接,不能断。我刻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数念珠。想起十八岁那年,阿妈送我的第一把刻刀,木柄上缠着她亲手织的红绳,绳结是“吉祥结”。“金是佛的衣,心是人的佛,”阿妈把刻刀塞进我手里,“做金器,先做人心。”
月光爬上金顶的时候,我刚好把小金佛的耳垂补好。用麂皮擦去金粉,佛的侧脸又变得完整,眉眼弯弯的,像在笑。四十三年了,我刻过无数佛像、经筒、供碗,金粉落满了我的指甲缝,刻刀磨短了一把又一把,突然明白:金器不会老,它只是把时光,变成了看得见的虔诚。就像这跑马山的雪,年年落,年年化,却永远洁白;就像经堂里的酥油灯,点了又灭,灭了又点,光却一直都在。
羌族:尔玛老人的玉器回忆录
我叫尔玛,今年七十二岁,是羌族最后的玉匠之一。我家神龛的正中央,摆着块青绿色的玉璧,巴掌大,中间有个圆圆的孔,边缘刻着九曲水纹,像岷江的支流,弯弯曲曲地流。这玉璧传了七代,从我记事起,它就摆在那里,被香火熏得温润,被岁月磨得光滑,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我们家的晨昏。
年轻时,我跟着父亲学磨玉。选玉要去岷山深处的溪流,最好是月圆之夜。父亲说玉是“山的骨头”,有灵性,会“喝水”——月光下,表面能凝出露珠的才是“活玉”,干巴巴的是“死玉”,刻不出好纹路。我们背着竹篓在溪水里踩石头,冰凉的溪水没过膝盖,父亲的草鞋磨出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却总能在一堆乱石里准确地找出藏着玉的那块。“你听,”他捡起块绿石头,用小石子敲敲,“活玉的声音清越,像碉楼里的风铃声;死玉闷,像堵墙。”
有次我在乱石堆里捡到块巴掌大的玉石,上面的纹路很奇特,像两只羊角缠在一起。父亲接过石头,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溪水里,浑浊的眼泪滴在玉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那是块新石器时代的玉璋,边角虽然磕坏了,但上面的羊角纹,和我家传的玉璧一模一样。“这是一家人,”父亲把玉璋用红布包起来,紧紧抱在怀里,“玉认亲,比人还准。多少年前是一家,多少年后还能认出来。”
磨玉的石板是祖上传下来的青岩,长三尺,宽两尺,边缘被磨得像镜子。粗磨时要用河里的砂石,像给玉“剪头”,要顺着玉的纹路磨,不能横冲直撞;细磨时换麂皮,得磨到玉能照出人影才算成。父亲常说:“玉要磨,人也要磨,越磨越亮。”我二十岁那年,把一块准备做玉琮的料子磨裂了,裂纹像条小蛇,在玉上爬。我抱着玉哭了一下午,父亲却用红铜丝把玉缠起来,在裂口处刻了朵羊角花:“你看,玉碎了,还能开出花来,人也一样,跌了跤,爬起来更精神。”
羌族的玉是会“说话”的。我儿子出生那天,神龛上的玉璧突然变得温润,像捂热的鸡蛋;老伴走的那年冬天,玉璧上长出块淡淡的黄斑,像滴没擦干的眼泪。每年春耕前,我会把玉璧摆在碉楼前的祭台上,用松枝蘸岷江的水洒在上面,柏枝的烟雾里,玉纹的影子在墙上晃,像祖先在点头。有次城里的教授带着放大镜来,对着玉璧看了半天,说上面的水纹和三星堆出土的玉器是一个路子。“你们的祖先,早就懂得跟自然对话。”教授的话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玉里住着祖先,他们看得见我们现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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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的孙子阿吉在县城读中学,他带了台小小的扫描仪回来,把玉璧上的纹路扫进了电脑。屏幕上,九曲水纹被放大了几十倍,阿吉指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说:“爷爷,你看这像不像小鱼?这像不像云朵?还有这个,像小羊在吃草。”我摸着冰凉的玉璧,突然觉得玉不怕变,它可以摆在神龛上,也可以住在电脑里,只要我们还记得——记得玉的温度,记得祖先的话,记得我们是羌族的后代。
上个月,阿吉把扫描出来的玉纹印在了学校的文化墙上,好大一片,绿莹莹的。放学时,孩子们围着墙看,指指点点,像当年的我围着父亲的磨玉石板。风吹过碉楼的四角,“呜呜”响,像祖先在说:“好,好,根还在,就好。”
苗族:阿美的银饰家书
我叫阿美,是苗族银匠的女儿。我的银角头饰高半米,像两只展翅的蝴蝶,上面镶着三十六个小银铃,一走路就“叮铃铃”响,像跟着脚步唱歌。这是阿爸花了三个月做的,银料是他用两担新收的谷子,跑了四个圩镇换来的。银角做好那天,阿爸把它举到太阳底下,阳光透过银铃,在地上洒下好多小光斑,像星星落了一地。“苗家的银饰,是会走路的家谱,”他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银角上的指纹,“戴着它,就不会忘了从哪来。”
阿爸的工具箱里藏着个宝贝——块黑亮亮的“银母”,是块传了五代的老银锭。银母比我的巴掌大,表面被几代人的手摸得亮,上面的刻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浅不一。每次熔银前,阿爸都要对着银母拜三拜,嘴里念着:“老祖宗,借点灵气,让银听话,让纹好看。”他说银母里住着祖先的灵气,能让银料更“听话”。有次我趁阿爸去后山砍柴,偷偷打开工具箱摸了摸银母,冰凉的金属却带着点说不出的温润,像握着块冻住的月光。那天晚上,我梦见银母长出了翅膀,在月光下飞,翅膀上的刻痕里,飞出好多小人,都戴着和我一样的银角。
“银母会‘说话’,”阿爸熔银时总让我凑过去听,火塘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他的脸映得通红。“你听,银水在坩埚里‘咕嘟’响,那是它在跟老祖宗打招呼呢。”熔银的坩埚是阿爸用山上的红泥做的,外面缠着铜丝,能抗住高温。他把银锭放进坩埚,架在炭火上,手里拿着长柄钳,时不时翻一下银锭。“火太旺,银会焦;火太弱,银不化。”他一边添炭一边说,“就像对人,太凶了不行,太柔了也不行,得恰到好处。”银锭化成水的时候,会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阿爸说那是“银魂”,这时候要念段古歌,银魂才会留在料里。古歌的调子很老,像山风穿过碉楼的声音,阿爸唱的时候,眼睛会望着远方,好像在看好多好多年前的事。
我的银围腰上刻着我们苗家的迁徙路线。阿爸刻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他的刻刀在银片上游走,像条小蛇。从黄河到长江,再到巴蜀的大山,每道纹路都是一段路:有的地方弯弯曲曲,像走了冤枉路;有的地方笔直,像遇到了平坦的河滩;还有的地方刻着小小的房子,那是祖先曾经住过的村寨。“这道最宽的纹路,”阿爸指着一条银线说,“是咱们渡过的金沙江,当年好多人在这丢了性命,刻宽点,让后代记得难。”他刻到江边的石头时,手突然抖了一下,刻刀在银片上留下个小坑。“这是当年掉在江里的孩子,”阿爸用手指摸了摸小坑,声音有点哑,“也算让他跟着咱们走。”
阿爸刻银时,嘴里总哼着古歌,歌词是一代代传下来的,藏着银饰的做法:“火要旺,像太阳;锤要轻,像春风;纹要细,像雨丝;心要诚,像对娘。”我跟着学唱,总唱跑调,有次把“锤要轻”唱成了“锤要重”,银水突然在坩埚里打了个漩涡,溅出一小滴银珠,落在地上凝成个小圆点。阿爸笑着捡起银珠,用刻刀在上面刻了个笑脸:“老祖宗在笑你呢,说这丫头,调子不准,心倒诚。”现在那个带笑脸的银珠,被我串在银链上,成了最特别的吊坠。
去年“吃新节”,我戴着银角头饰去赶圩,遇见了彝族的阿依妹妹。她的银冠上镶着红玛瑙,太阳纹在阳光下闪得耀眼;我的银角上,蝴蝶纹轻轻晃,银铃“叮铃”响。我们手拉手跳了支舞,她的银镯碰着我的银铃,“叮叮当当”的响声混在一起,像山泉和溪流在合唱。我送了她个银蝴蝶吊坠,翅膀上刻着我们苗寨的梯田,一层叠着一层,像楼梯;她回赠我块银片,上面刻着凉山的火把,火苗向上蹿,像要够着星星。“这是银在认亲,”阿爸看到我们交换的银饰,笑着说,“不管是彝族、苗族,戴银的,都是一家人。”
我在网上学设计时,把苗绣的图案刻在银片上,做成书签。有个上海的姐姐收到书签后,给我了张照片:她把书签夹在《苗族简史》里,书页上印着我们苗家的服饰,书签上的苗绣花纹和书上的一模一样。“看着银上的花纹,像在看你们的故事,”她在消息里说,“我好像能听见银铃响,能看见你们在山上跳舞。”我突然明白,银饰不只是装饰,它是我们苗家的家书,不管寄到哪里,都能让人认出,我们是大山的孩子,根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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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最近在教我做“新银饰”,上面刻着太阳能板、书包、高铁。他说现在寨子里通了电,孩子们能上学,出山能坐高铁,这些都该刻在银上,告诉老祖宗现在的好日子。“老祖宗没见过这些,但他们知道,我们过得好。”阿爸敲着银坯,“当啷当啷”的声音,像在给祖先写回信。我摸着银上的高铁图案,突然觉得,银饰上的故事从来没停过,从迁徙的路到新时代的车,它一直都在记着,像位最忠实的史官,把我们的日子,一点点刻进时光里。
土家族:张婶的银饰铺闲话
我叫张婶,在渝东南的吊脚楼里开了家银饰铺,做了三十年银饰。我的银匠手艺是婆婆传的,她走的那年,把一套工具用红布包好,塞到我手里,说:“土家的银,要带着烟火气,才暖人。别学那些花架子,要让戴银的人,摸着就觉得踏实。”现在那套工具就摆在铺子里最显眼的位置,其中有把小刻刀,木柄被磨得亮,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张”字,是婆婆的婆婆刻的。
婆婆传我的时候,教了我个诀窍:做银饰前,要先听顾客讲家里的事。王大爷来给孙子做银锁,说孩子生下来总哭闹,怕是“魂没稳住”。我就刻了“靠山”二字,旁边加个小小的山形纹,“咱们土家人,靠山吃山,踏实。戴着这锁,就像靠着大山,稳当。”王大爷取锁那天,给我带了袋新摘的猕猴桃,说孙子戴了锁,夜里睡得香多了,“银锁真能‘锁住’平安呢”。
李姑娘要远嫁,来做银镯时,眼圈红红的。“想娘了咋办?”她摸着柜台里的银坯问。我在银镯内侧刻了吊脚楼的图案,屋檐的翘角刻得像小鸟展翅,“你看,想娘了就摸摸这楼,就像摸着娘家的屋檐。”我还在镯子里刻了个小小的“家”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这是藏在里面的念想,别人看不见,就你知道。”李姑娘出嫁那天,戴着银镯来谢我,阳光照在镯上,吊脚楼的影子投在地上,像真的有座小房子跟着她。
我家吊脚楼的窗台上,摆着个银制的“平安铃”,是十年前山洪时做的。那年暴雨下了七天七夜,山路被冲坏了,寨子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物资进不来。就在最急的时候,志愿者们背着救灾物资,踩着泥浆来了。他们戴的红帽子,在雨里像一团团火,特别显眼。雨停后,我就把红帽子的样子刻在了银铃上,铃舌上刻了“谢”字。现在风一吹,铃就“叮铃”响,那声音里,总像混着志愿者们的笑声。“银能记事儿,”婆婆以前总说,“苦的、甜的,它都藏在纹路里,啥时候想起来,摸摸就知道。”
土家族的“舍巴日”(祭祀节日)快到了,全寨人要跳摆手舞。我戴着银项圈,上面挂着十二个小银铃,每个铃上刻着一个月的花:一月梅、二月兰、三月桃……跳起来“叮铃铃”响,像在数着月份过日子。阿爸说,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跳摆手舞时银铃响得越欢,来年的日子就越兴旺。
去年的“舍巴日”,隔壁苗族的阿美姑娘也来了,她的银角头饰真漂亮,上面的蝴蝶纹像要飞起来。我们手拉手跳舞时,她的银角碰着我的银项圈,“当啷”一声轻响,两种银饰的响声混在一起,像在拉家常。张叔在旁边笑:“这是银在说知心话呢,说咱们住在同一片山,喝同一条河的水,要热热闹闹的才好。”
前几天,城里的设计师来采风,看见我给银梳刻吊脚楼,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张婶,您这花纹有灵魂,”她举着相机拍个不停,“机器刻不出来这种感觉。”我给她讲银梳的故事:以前土家姑娘出嫁,娘家人要送银梳,梳齿要刻得密,“把烦恼都梳掉”;梳背要刻“并蒂莲”,盼着夫妻和和美美;梳尾要刻个小葫芦,“葫芦多子,盼着人丁兴旺”。设计师听着听着,突然说:“我要把这故事放进我的设计里,让更多人知道,银饰不只是亮晶晶的物件,里面藏着好多暖心的话。”
傍晚关铺时,我总爱摸着柜台上的银锁,它们被不同的手摸过,带着不同的温度。有婴儿的奶香味,那是刚满月的娃娃戴过的;有老人的烟草味,那是王大爷总拿在手里摩挲的;还有年轻人的汗味,那是小伙子给心上人做的定情银饰。婆婆说得对,土家的银,不图多亮,只图个实在——像咱们的日子,叮叮当当,热热闹闹,带着烟火气,就好。
现在我的女儿也跟着学做银饰,她用电脑画设计图,但总说:“还是娘刻的花纹有温度。”我知道,那温度不是来自火塘,而是来自心里——想着戴银人的故事,想着家里的牵挂,银自然就暖了。就像吊脚楼的铃铛,风一吹就响,那响声里,藏着的都是过日子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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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莉和利达儿时的记忆 泰莉,你再区分一次千次地震和十次地震给我。 十次地震就是一次区域面积平均能量达到61021焦耳的地球能量释放,从报纸上得知,十次地震能致使一个矮小的鼓包从地面上升。百次地震的能量释放达到61024焦耳,地球上千次地震的能量释放远远大于61027焦耳,所以那些新山脉才能拔地而起。 海岸边漆黑的空气里有一低一高的人声震荡,利达注意着四周,一边小心地移动一边说,到了吗?是不是快到了? 独特的斧劈海角矗立向上割破天空,如同能够被风推动的宽厦。 我感觉就在这里了,也许再往悬崖去一点。,泰莉对利达说道。 较高黑影那人名叫利达,他有着长长的黑色头发,覆盖颧骨的皮肉上粘着星点褐色的雀斑。他的表情很不轻松,显然惧怕与夜幕伴随而来的危险。 较小黑影的人有着较短的头发,身形玲珑,眼睛在黑夜中发着隐隐的绿光。她面貌秀丽,然而一贯有悠闲的神态,这或许便是她顽固缺陷所在,又或许是她独特所在。 明天来找也是一样,为什么你一定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利达坚持夜晚缺少监护人的游戏海岸边是很危险的。 利达后面跟着泰莉,他们正围着海岸线巡游着,泰莉的眼睛执着地盯着悬崖底部,渴望能够在那里看到只有一点点的亮光。 接着先是在夜幕中,泰莉一脚无意踩碎浮树枝,发出喀嚓声音,紧张焦虑的利达被背后的声音一激,我受不了,你要是也怕死的话就和我一起赶紧往家里回。。他的声音变得细声而且变得干扁,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泰莉这时突然地振臂欢呼,我看到了! 不可能!,他不敢相信就有这么巧合。 利达的右手手掌轻轻扶上自己的嘴巴,绿眼睛吃惊地盯着那隐藏在石头后面的白色闪光看。 白色的微光和手掌贝壳差不多大小,但是在这个漆黑到看不见鞋子的地方却能无需置疑地被捕捉到。 他们在黑夜里寻找的是一个种含有放射性元素的矿物石头,他们今天看到报纸说,南边的城市昨天发生了一次千次地震,导致海陆间的山脉破碎,新的山脉从中露头。 报纸中介绍说,3108吨矿石将在新旧山脉的交替过程中被释放,其中将包含一种罕见的放射性矿物,这种矿物的特点就是它经过激发的晶格结构,它会发出光,在黑暗中肉眼可见。 被破碎的微小石块或许已随洋流漂至他们所在的海岸,这是泰莉阅读报纸之后的主张。 利达弯腰拾起那一块发出白色光芒的石头,握在手心,满足于粘着沙子的矿石的随机轮廓。 然后利达捏起来它放在泰莉的眼前,微微照亮她绿色的眼睛。 泰莉惊喜地睁大眼睛,自我邀功式的炫耀马上要脱口而出。 轰隆 两个人听到岩石崩破的声音后立即抱着脑袋扑在地上,手心小小的珍贵的白色石头叮铃摔到沙地上。 海角岩壁上一块悬空的巨大岩石断裂,从上空坠落,不过幸好离他们的距离比较远,也没有破碎的小石头溅到他们的身体。 兄妹血脉共同,此时共同一幅紧皱着眉毛的面孔,他们模仿夜空中猫头鹰的眼睛谨慎地检视周围环境,而且下巴上都沾满了沙子。等了一会儿,地面没有任何动静。 泰莉缓缓站起来,一边拍掉膝盖上衣服上粘的沙砾,一边故作轻松地说是虚震,看来我们没事了。 但她稍稍朝下一瞟,内心也是早有预告,一对同样闪烁微弱绿光的眼睛正瞪着他,即使在黑夜中泰莉也能看清能让利达下巴发酸的大张的嘴巴。 没事你个震头!,生气的手掌激起地上沙子小小地跳跃,我刚才就在担心我们这里会不会今天晚上遭遇到千次地震!离那里非常近。刚刚一瞬间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结束了,你知道吗!你看到后果了么!亲!爱的!泰!莉!如果今晚这里也是千次地震怎么办! 泰莉提前往后撤了两步,才成功避开了利达的吼声,在眼睛看不见嘴巴的乌漆嘛黑的环境里,她诚恳地解释说,千次地震轻易还碰不着呢,你哪会那么担心,而且,看看咱们的运气到底有多好啊。 利达弯腰跑去捡起那块发光的白色石头,在跑回来的路上拍打掉上面的沙子。他将它先递给泰莉玩一玩,然后又在回家临走前揣回了自己的兜里。漆黑的夜晚的终结就是两人空着的手一会儿打哈欠,一会儿扶着沿路的尖石头小心被刮伤腿,还互相聊着这块石头是如何到达这片沙滩的。 利达敢向泰莉断言昨天晚上这里还绝对没见到有这块石头泰莉说这东西这么亮,但还没有被夜晚出没鸟给叼来叼去的,说明他们俩今天的出动的时机特别好。 一块掌心大小的白色的宝石顺着涨潮偶然停在了这片海岸的随便一块石头的后面。美丽的它其实是远处的山脉崩塌的证据,它也仅仅是庞大山体的一片碎屑。这样的山脉更替以及多种的地壳变动每天都在这个地球上发生。山脉形成最短仅需在一夜之间。区域一次地壳变化的强度,被十次地震百次地震千次地震,来简化地描述。利达和泰莉所处的区域被称为震地,这占地球大陆的87面积,与震地相对的是不震地,占据大陆的13面积。各国争夺不震地,这即是全球战争的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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