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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致知斋,沈白蘋瞧见他的脸也心疼,叫人拿了常备下的跌打损伤药,清清凉凉的一层,给段之缙敷上,脸也就不那么火辣辣地疼了。
头一天上课,又知段之缙晚上还要和他父亲打擂台,秦先生便没布置功课,叫学生歇一歇,因而今天上床极早,段之缙也是好长时间没睡个囫囵觉,一沾枕头便开始丧失知觉。
但沈白蘋心里有事儿,总归睡不着,犹豫了好久戳醒段之缙,想要说却还有难以启齿。
段之缙打一个哈欠开了口:“你咋了?”
沈白蘋捏着被子角搓揉,可怜兮兮道:“我还能跟你一块上课吗?”
段之缙自然应许,不过自己学的是科举应试,学诗或者是论都不深,时文也是不做官用不上的东西,跟着自己学未免舍本求末了,提议道:“我自然是愿意的,有一个同窗一起上课还有意思,只是我是为了应试,有一些东西学不精,不如为你另请一个先生深入学一学?”
沈白蘋摇摇头:“你走了后,母亲待我挺好,知道我认字读书还特意给我请了先生教导。只是他们见我是女子,总要讲一些和学问无关的事情,换了好些也是那样,不肯为我深入地讲。”
啊……和学问无关的女德女戒是吧,那的确恶心人,还不如跟着秦先生呢。
段之缙回道:“明日我问问先生,只要先生答应,咱们俩就一起上课。”语罢,他又想起来原作里婆媳之间的关系,问道:“你……你现在见母亲是什么心情?若是还难受就当她不存在,有事儿都叫我去做。”
他不想叫谁做圣人,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原谅了施暴者,可自己也不能撺掇着她报复回去,这两个人能全当看不见对方最好。
沈白蘋叹一声气:“圣人都说要以直报怨,我不可能原谅她。但她是母亲,之前又不断为我请先生,我也不可能如何……便这样吧,抬头不见低头见,日子能过下去就行。”
段之缙颔首,一会儿没了动静也就睡了。
第二天就是正经上课的日子了,秦先生提了一本《艺文类聚》来,相当于一部大辞典,吩咐段之缙每日读,积累典故和词汇。
段
之缙接过,将沈白蘋的事情说了,秦先生寻思着叫他媳妇来做“监工”,料想这个小子还要些脸,定能更加用功,因而今日便叫沈白蘋来上课,仍是坐在屏风之后,严男女大防。
今日上课的任务有三,一是叫段之缙开始实战写诗,二还是写时文,把格式要求全往脑子里刻,三则要写论。
段之缙一听要实战,脑子就开始嗡嗡响,秦先生还安慰他,“你怕什么?之前咱们对对子不都挺好吗?你就把写诗当成对对子。我也不给你出新题,仍是那一年的‘冯妇攘臂下车’,你给我写一首五言六韵诗。”
五言六韵一共十二小句,段之缙的狼毫笔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滚,生生憋出来十二个小句。
前四小句说描述场景,说冯妇之勇猛,在虎啸当前之际下车搏虎,其后四小句讲冯妇虽然改行为善士,但仍有一腔豪情热血,最后四小句先讲冯妇这是除凶安民,然后一转到现在太平盛世,豪杰辈出,大家一起建设美丽大雍。
起承转合颂圣诗。
段之缙还在暗暗得意,秦先生把他写的诗令小丫头传给沈白蘋,叫他媳妇先评论一番,“你觉得缙儿写得如何?可千万别顾及他是你丈夫就昧着良心夸。”
屏风后边的呼吸一窒,然后轻声开了口:“学生觉得,赋得‘冯妇攘臂下车’不该得‘勇’字。因而二爷这首诗……”
“对!跑题了!”秦先生烟斗咣咣砸在段之缙的桌子上,“为师跟你说的什么?小八股,小八股,按照朱子教训来,你读《孟子》的时候谁给你夸冯妇之勇了?”
段之缙“啊”了一声,怨不得之前先生说试帖诗要“有题无情”。
按照人最朴素的情感,冯妇自然值得颂扬,但朱熹是从理学的角度分析的这个事情,冯妇的行为在先贤们看来是“不知止”,笑他没有自制力,不能真正改掉原来的流氓习气。
秦先生见段之缙的神情便知这孩子知晓错在何处,但却不叫他改,想要羞一羞他,叫沈白蘋先作一首诗,也是以“冯妇攘臂下车”为题。
沈白蘋回忆一番朱子的解释,提笔写道:“《赋得冯妇攘臂下车得‘理’字》”。
前两联写冯妇鲁莽冒进,下车搏虎不改旧日习气,中二联说制服猛虎自然有他的办法,不应该蛮力相搏,最后两联推崇礼乐教化,说“圣代敷文教,蛮风尽荆杞”的句子,颂本朝为礼乐之邦。
秦先生接过一看,先赞一句“善”,递给段之缙叫他自己比一比,然后问沈白蘋:“你以前该是学过很长时间的诗吧。”
屏风后传出答话声:“是,以前在外祖家,和堂兄弟姐妹一块上课的。”
秦先生和杨家人共事过一小段日子,也听说过他们家的名声,从来不说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教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理,只可惜教导孩子是一码事,自己为官又是另一码事喽……
不过给缙儿娶这样一个媳妇倒是甚好,自己不在还能教一教他作诗,因而便吩咐段之缙跟他媳妇学习,能写到沈白蘋的水平便大差不差了,起码考试没有问题。
先生又领着他们练了一会儿写诗,就开始讲授时文,在段之缙写作的时候给沈白蘋和冯胜开小灶,讲一讲经史子集的内容,左右他们两个也不用考科举。
每天下课的时间都没什么定数,全看太阳什么时候落,日落就下课,秦先生看着段之缙一口气吐出来,笑道:“你先别觉得万事大吉了,写诗不仅要勤练习,还得和人交流探讨,中秋节那一日文人雅士会聚集在‘壶中日月’园举办诗会,我叫人带着你去玩一玩。”
段之缙心里烦得很,他作诗做成这个样子怎么好去什么诗会?推脱了两句,秦先生却不是和他商量的,神情莫名地捏一捏他的肩膀,“去吧,那天端王来,好好表现,说不得你父亲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段之缙心脏突得一跳,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
一晃眼就到了中秋节,一大早厨房就送来了蟹黄汤包,蟹子活着的时候直接埋入冰里,快马加鞭地送到京城里供贵人享用,喝一口里边的汤,眉毛都要鲜掉了,但蟹子性寒,吃多了泻肚,段之缙吃了两个就住嘴,开始吃就着腌姜喝粥。
刚用完了饭,段之缙挂上沈白蘋为他准备的桂花香囊,拿上诗会的请帖乘马车去广和居酒楼的“山水一程阁”等候,先生说会有人来领他。
果然没等多长时间,包间的门就被轻轻敲动,外边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传进来:“是段之缙段兄弟在里边吗?”
王章连忙起身开门,段之缙和外边的人对视,相互行了一个礼,外边那男子笑道:“我姓邹,名‘文’,字‘含章’,是秦先生托我来领你去中秋诗会。”
昨日先生已经跟他说好了这些事情,他不仅知道眼前之人字“含章”,还知道他现于端王府中担任笔帖式,因为写得一手好文章和一笔好字被欣赏,日后先主持《大典》的编篡,后做礼部尚书。
段之缙回道:“含章兄,弟家中长辈尚未取字,您叫我名字即可。”
邹含章一笑:“我长你许多,叫你一声段弟如何?”
段之缙应下,两人一起入“壶中日月”园。
壶中日月园是已经致仕的帝师丁元敏的私人园林,端王内城有一个栖春园不够,还用府内幕僚的名义买了丁元敏的院子,专为游玩用,平日里还经常开诗会,招待一切有缘人,顺便捞一些不知名的贤才。
今日还是用那名幕僚的名义举办了诗会,他隔得远远地看,自然有人将读书人们做的诗词抄录送来。
此时段之缙已经和众读书人一块坐到了曲水流觞亭中,大家相互介绍完毕,已经兴致勃勃准备玩乐了。
这园林的主人焦常青站起来制定规则:“往年玩的都有诗无酒,到底没意思,今日我们玩有诗又有酒的,曲水流觞!我这小酒圆放在小船里,停在谁那里谁就作诗,做不出来就一饮而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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