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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艾草,指尖触到的草叶带着露水的凉意。青禾还在哭,云娘背对着她们不知在想些什么,西墙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
今晚的月色这么好,适合杀人,也适合……见故人。
林婉清把艾草抱在怀里,目光落在窗纸上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上。青禾画的位置很准,正好对着藏书阁的方向,那里藏着的,可不止是书。
她转身往回走时,故意踩在那片紫色的药汁上。鞋底沾着的药渣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极了当年师兄在青莲阁后山,教她辨认毒草时,叶片摩擦的声音。
夜风突然变得潮湿起来,带着股若有若无的凉香。林婉清的脚步顿了顿,眼角的莲花胎记烧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东厢房的窗纸在风里轻轻颤动,上面那朵歪歪扭扭的莲花,在月光下像是活了过来,正一点点舒展着花瓣。
青禾的哭声还没停,林婉清已经把她塞进云娘怀里。小姑娘的指甲深深掐进云娘的粗布围裙,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不是我画的”。云娘拍着她后背的手顿了顿,趁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往西墙瞥了一眼,那里的槐树叶正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动。
“先生,老奴先带青禾回房歇息?”云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鬓角的白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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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清没应声,目光落在地上那摊已经凝固的紫色药汁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西墙根。她弯腰捡起片被药汁染紫的落叶,指尖传来的凉意里混着股甜腥气,和十五年前在青莲阁后山闻到的毒莲香,像得让人心里毛。
“去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裹着夜风的寒气,“看好她,别让她再乱跑。”
云娘应了声,拽着还在抽噎的青禾往东厢房走。两个身影在月光下缩成小小的黑点,青禾回头望过来时,眼里的恐惧像被水泡过的墨,浓得化不开。
林婉清转身走向藏书阁,脚下的青石板被月光照得白,像条冻僵的蛇。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把她的影子在墙上投得忽大忽小,腰间的软剑随着脚步轻响,剑鞘上的莲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藏书阁的铜锁在夜色里泛着冷光。这锁是她托人特意打造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藏在她的簪里,另一把……她摸了摸袖管里的半枚玉佩,掌心的灼烫感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只留下点痒的余温。
指尖刚触到锁芯,就听见“咔哒”一声轻响。锁没锁?林婉清的眉峰挑了挑,左手悄然按在剑柄上,右手轻轻一旋,铜锁就开了。门轴出“吱呀”的呻吟,像是在抱怨这深夜的打扰。
一股混杂着霉味和旧纸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婉清推开门,月光顺着门框爬进来,在地上铺了条银带。她没点灯,只是借着月光往书架走,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事先记好的木板缝隙上——这里的第三块地板是空的,踩上去会出声响。
果然,刚走到第三排书架前,身后就传来“咯吱”一声。林婉清的嘴角勾起抹冷笑,反手抽出软剑,却没立刻转身,只是把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等着身后的人露出破绽。
黑暗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带着点少女特有的脂粉气。林婉清的眉峰皱了皱,这气息有点熟悉,像是……
“谁在那儿?”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荡的阁楼里撞出回声,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身后的响动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布料蹭过书架的窸窣声。林婉清握紧剑柄,突然想起白日里苏绾绾在课堂上的模样——这丫头总爱把银匕藏在右袖里,写字时手腕一转,就能让匕露出个尖。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正好照在书架后的阴影里。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个火折子,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亮了张倔强的脸。
苏绾绾显然没料到会被现,手里的火折子“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起来,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她的反应倒是快,另一只手闪电般往袖管里探,银匕的寒光在黑暗里亮了亮,却在看见林婉清手里的剑时,僵在了半空。
“苏绾绾?”林婉清把剑收了半寸,剑尖在月光下划出道银线,“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藏书阁偷什么?”
这丫头是吏部尚书苏明哲的庶女,三个月前背着个小包袱闯进书院,说死也不肯回家。苏明哲派人来接过三次,每次都被她用银匕逼退,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来了。只是林婉清没料到,这丫头竟敢闯禁地。
苏绾绾的脸涨得通红,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手里的银匕握得更紧了:“我没偷东西!”
“那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林婉清朝她脚边努努嘴。火折子的余光里,张揉得皱巴巴的信纸正躺在地上,边角还沾着点朱砂印泥,在黑暗里红得刺眼。
苏绾绾的肩膀突然垮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她蹲下身去捡信纸,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林婉清走过去,用剑鞘把信纸挑起来,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上面的字迹潦草,墨迹还带着点潮意,显然是刚收到不久。
“莲花教借盐船运女童至西域”——这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林婉清的指尖突然痒,想起傍晚云娘打翻的那碗药,想起墙头上灰衣人腰间的莲花铜牌,想起十五年前师兄在她耳边说的话:“小师妹,这世上最毒的不是蛇蝎,是人心。”
“这信是哪来的?”林婉清把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上面除了墨香,还有股淡淡的海水味,像是从海边传来的。
苏绾绾猛地抬头,眼里的倔强混着恐惧,像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不关你的事!”
林婉清没跟她较劲,只是用剑鞘指了指地上的信纸:“你爹苏明哲,上个月刚上折子说女子不该读书,怎么,他倒让你半夜来藏书阁看这个?”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苏绾绾心上。她突然把银匕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他不是我爹!他是个胆小鬼!”
林婉清挑了挑眉,这反应倒是出乎她意料。她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袖管,指尖触到里面的半枚玉佩,冰凉的玉质让心里的燥意降下去不少。
“说清楚。”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往窗外瞥了一眼。月光下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刚才那个灰衣人不知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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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绾绾抹了把眼泪,抽噎着说:“我娘上个月去普陀山上香,再也没回来。我偷听到他跟幕僚说话,说我娘是被莲花教抓了……他们用我娘的命逼他做事!”
她的声音越说越急,抓起地上的信纸往林婉清面前递:“这信是我今天收到的,是我爹的贴身小厮偷偷送来的!他说已经查到第三批女童了,再查下去就要被灭口……让我赶紧跑!”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那个歪歪扭扭的莲花上,花瓣里点着三个黑点。这记号她在《莲花秘史》里见过,是莲花教血祭的标记,三个黑点代表需要三名活祭。
“你爹既然知道,为何不报官?”林婉清把信纸还她,指尖的甜腥气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散着这味道。
“报官?”苏绾绾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整个江南官场都是他们的人!盐运司使、按察使……就连知府大人的小妾,都是莲花教送来的!”
这话倒没夸张。林婉清去年在苏州府查古籍时,就撞见过盐运司的人半夜往知府衙门送礼盒,盒子里露出来的绸缎,和傍晚灰衣人腰间的荷包料子一模一样。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婉清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指尖划过排蒙着灰的书脊。这里藏着她最宝贝的东西,包括那本缺页的《莲花秘史》。
苏绾绾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荷包里:“我要找到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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