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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丁坐在床上不动,脸上的表情却是几经变幻,眼睛里有志得意满的痛快,痛快过后就是紧张和恐惧,他这个时候又怕死了。

“爷,出来吃饭啊。”巧妹来喊,“你还没起床?我把饭端过来,你坐床上吃?”

杜老丁如今可不敢吃离开他眼睛的饭,他掀开被褥套上羊皮袄走出去,自己去锅里盛饭,到了饭桌上,看杜明挟什么菜,他也挟什么菜。

李红果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对于这一幕,她当作没看见。

饭后,吹唢呐的班子来了,唢呐一响,杜明带着女婿和族人去坟地看位置挖坟坑。

请来的厨子运来碗碟和桌椅,菜贩也送来了菜,村里的妇人纷纷拿着围裙过来帮忙。

杜大伯负责主持丧事,他背着手在院里走动,吩咐哪些人负责洗菜哪些人负责洗碗谁负责烧锅,还安排几个人去村头渡口守着,若有客来就回来报信。

李红果从灵堂里出来,看见杜大伯出去了,她跟了出去,“大伯,我跟你说个事,你把大堂哥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守着我公爹。这几天人多事杂,我担心一个疏忽,让他跑了。”

“我让你大堂哥去渡口负责迎客了……也行,我去渡口喊他回来。”杜大伯原本是打算让他几个儿子负责迎来送往的事,可以借机多接触杜悯的人脉,但回头一想,如果来客要跟杜老丁说话,陪在杜老丁身边的人还受重视些。

一柱香后,杜大伯的大儿子和二孙子出现在北屋门口,一人推门探头进去,看见杜老丁在被窝里坐着,笑着说:“二叔,怕冷啊?你躺下去睡吧,要是有客人来了,我喊你起来。”

杜老丁浑身一激灵,他知道自己是被看管起来了。

“来客了。”一个男人快步跑进来,“东边来了五艘船,船上装了好多的纸扎明器,一看就是往我们这儿来的。我明大哥回来了吗?谁去迎客?”

“杜明还没回来,让他爹去迎客。”李红果接话。

“我爷又说不了话,他出面也没什么用。”巧妹说。

“没事,我二叔露个面就行了,我们负责迎客。”大堂哥抢着开口,“我这就去给我二叔穿衣裳。”

杜老丁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他还没想明白要不要闹事,人已经糊里糊涂地出现在渡口了。

腊月的天,阴冷阴冷的,河边水汽重,寒气更甚,杜老丁人瘦怕冷,穿着羊皮袄在河边站一会儿,身上还凉透了。

来客是孟春的几个舅兄,昨日去县城买丧事用品的人,见人就大声宣扬杜刺史的娘死了,那架势跟村里出了个皇帝一样。王布商的几个儿子听到消息,当即大肆置办祭品,不仅买了三船的纸扎明器,还置办了三牲祭品,今天天一放亮,对方就用家里的货船载着祭品和家丁赶来了。

守在渡口的人一个个上船搬祭品,村里听到动静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帮忙。

船上的祭品还没搬完,东边的河道又来了八艘载着纸扎明器的船只,是吴县县令、县丞、主簿带着衙门里的胥吏赶来祭拜。

大堂哥连忙带着杜老丁领着王家人回去,一行人在院子里打个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渡口迎接衙门里的人。

刚把衙门里的人领回去,又有人来报信,瑞光寺的僧人来了,大堂哥又带着杜老丁去迎接。

在僧人之后,许博士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乘船赶来了。

杜家湾客似云来,到了午后,鲜艳的纸扎明器从杜家院内摆至村头渡口,渡口停泊的船只如菜地里的韭菜垄,一艘挨着一艘,整整齐齐地排了二里地,这场葬礼的风光程度远胜曾经的陈员外之父。

杜老丁被热闹的风光和来客的吹捧迷了眼,他忘却了毒杀老妻被发现的事,也忘却了自己被看管的局面,一有客来,他拔腿就往外走,见人就笑。

白天的风光让他浑身充满了力气,到了晚上,来客走了,村里的人也散了,没了热闹,杜老丁开始感觉到疲惫,两腿酸疼,嗓子刺疼,鼻子也发堵。他吃了饭给自己煮一碗姜汤,喝了之后早早回屋睡下。

夜半,杜老丁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屋外也静悄悄的,没有说话走动声,只有挠门的声音。他拍拍床,意图问门外是谁。

挠门声停了,过了几瞬,又响了起来。

杜老丁又拍床,可这次挠门的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细细听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摸黑起来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没人,声音也没有了。

今晚无月也无星,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灵堂外的一寸之地落着昏黄的烛光。杜老丁在门外站了片刻,他走向灵堂,黑色的布鞋踩进昏惨惨的烛光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的纸人“哗”的一下倒地,他心里一窒,后背不可抑制地冒出冷汗。

杜老丁往外看,没看到人,但眼睛适应了光亮,他看见隐在黑暗里纸人的形状,红的脸黑的眼。他不敢多看,连忙转头看向灵堂,这才发现灵堂里没人,火盆里的纸灰已经没火星了,只有一排白烛立在乌黑的棺材前燃烧。

不知哪里又响起了挠门的声音,杜老丁慌乱地四处张望,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阵寒风迎面袭来,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他闻到了浓郁的香火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杜老丁吓得冷汗淋漓,想跑却发现动不了,好不容易能动了,跑了两步绊倒花圈摔了一跟头,靠墙立着的花圈簌簌倒地,把他埋了起来。

杜老丁吓得大叫起来。

沉寂的三间屋有了动静,一道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李红果衣着整齐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谁呀?”

石献也披着衣裳出来了,问:“怎么了?是老爷子吗?”

“像是他。”李红果从灵堂里端一根白烛出来,看见倒地的花圈下面有动静,说:“快来搭把手,你爷被花圈压住了。”

杜明、巧妹和锦书的媳妇姚昔也都出来了,几个人挪走花圈,看见了摔趴在地的杜老丁,他还在哇哇叫。

“是不是摔到哪儿了?”石献问。

“大半夜的,你跑出来做什么?”杜明不耐烦地问,他把人拽起来,“还叫什么?摔到了?”

“是不是半夜梦到你娘了?想去灵堂烧烧纸?”李红果语含讥讽地打趣。

“我爷的右腿好像摔到了。”巧妹说,“爹,你把我爷抱进屋去。”

杜明直接在杜老丁右腿上捏两把,捏到胯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惨叫。

“摔到胯了?快抱进去。”李红果催促。

杜明抱起老头子,一把摸到湿漉漉的裤裆,还带着热乎气,他面露嫌恶:“你尿裤子了?你是起夜上茅厕?屋里不是给你放的有尿桶?你净会给我们找事,白天为那个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你还要折腾人。”

“我去烧水,你给他擦洗一下子。”李红果说。

杜明一听,又是火大,“我是倒了死霉,这污秽事都是我在弄。”

李红果懒得搭话,她让三个小辈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又有客来,一忙就是一整天,都歇着去。”

“老爷子的腿……”石献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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