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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哥。”
夏季潮湿闷热的风扑面,季若亭回过神,汗打湿他的鬓角,他抬起头,谢浪正站在他面前,拎着一杯冰气泡果酒,笑吟吟地低头看着他。
“想什么呢?”
谢浪坐下来,桌子太小了,两人的腿碰腿,膝盖撞膝盖,一动就晃桌子。季若亭故作嫌弃:“你就不能坐开点吗?”
“啊,可我想把我刚学会调的气泡果酒给你喝。”
谢浪煞有介事地在玻璃杯沿插上一片柠檬,递给季若亭,“若哥,你尝尝。”
天太热了,谢浪租的这间房子只有四五十平,谢浪还要往里面放一张床,一个吧台,一个电视机,一堆植物,季若亭转个身都费劲。如此狭小的空间,偏偏还喜欢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停电,每次季若亭听到这破房子房顶的破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就觉得头痛。
“出去开房。”季若亭忍无可忍。
谢浪睁大眼睛。明明是双上挑的桃花眼,还要装作清纯无辜。“这不好吧?若哥,我们是偷情,开房太光明正大了。”
对,他们是在偷情。季若亭有丈夫,谢浪是他的情人。为了谈一场地下恋爱,靠勤工俭学的谢浪一定要花自己的钱在陆安大厦租下这间房子,只为与季若亭见面。
谢浪按住玻璃杯,俯身靠近季若亭,笑眼温柔又漂亮:“而且我想和你离得更近一些。”
谎言。
季若亭闭上眼睛。吻覆上他的唇,比漓城盛夏的风更潮湿,更窒闷,他们的身体紧贴到一起,滴落的汗液像从蜡像中融化出的液珠相交融,难分彼此。谢浪在吻他、安抚他的时候,充满年轻男友的占有欲和讨好,仿佛把一切都交给他,也索要他的一切,而不是像他的丈夫那般俯视如同施舍他,好似温柔却冷漠到令他不堪。
只要他们见面,他可以白天黑夜地与谢浪纠缠,调情,把床弄得一团乱,赤裸着汗湿的身体喝一杯谢浪给他调的冰气泡果酒。他们可以挤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情色电影,趴在床上一起看他的出版画册,然后靠在一起睡觉。
反正他的丈夫不管他,不问他去哪,不问他是否回家。
反正他的丈夫不爱他。
是为了报复李云济,还是被谢浪给的爱迷惑?或许都有,也或许两者他都不会得到。他在自己选择的婚姻里迷了路,兜兜转转,费尽力气,到如今只想找到一个出口,怎样的出口都好,让他喘一口气吧。
如果谢浪的出租屋能让他放空脑袋什么都不想,从无尽的得不到的痛苦和窒息中逃离出来,为什么不?
从大厦的窗户向外看去,仍是无数个大厦的无数个窗户。每当夜晚降临,窗户就变成遥远的星光,像是温暖,又让人感到寒冷。
“若哥,为什么不去过自己的人生呢?”
季若亭出神地看着窗外。那一个个紧挨在大厦楼栋上的方格,是他的世界里少见的拥挤局促。
“或许我已经没有自己了。”
谢浪笑道:“没有自我的人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你呢?”季若亭露出嘲讽笑意:“你为什么不干脆抛下你那可怜的弟弟,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夜风静静地拂过,谢浪的声音温柔好听,他似乎永远不会发怒。“因为我也没有自我。”
“你只爱你的弟弟。”季若亭按熄手里的烟,雾四散而去。他漠然道:“和李云济不同的是,李云济至少还爱自己,但你连自己都不爱。”
“若哥,怎么这样说我?我也爱你啊。”
“骗子。”
“真的。”谢浪说,“你看,我们这么像。”
因为相似,所以相互吸引,即使缺乏爱的能力,即使想要的都得不到,也能够相互依偎取暖。
他们在一场艺术品慈善拍卖会上相遇,谢浪是会场的临时工作人员,季若亭是慈善会的重要嘉宾。他们似乎是偶遇,但后来季若亭也知道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
他明知如此,却依然放任自己沉沦其中,是他太孤独,还是太痛恨?与谢浪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交谈绘画和电影,甜味的冰气泡果酒,电影还没看完就歪在一起倒地毯上睡着,出租屋里闷热出的汗水,潮湿的吻,所有稍纵即逝的快乐和满足,季若亭都无法全部判定为假。
他知道自己软弱。即使快乐的底色是虚无,也想让自己得到满足。
谢浪的眼睛乌黑,像有光透进去的清澈与温柔,垂眸时尽是深情。他说的话,总是在季若亭的大脑里徘徊。
“既然我们都想让李梦真消失,何不就让我去做呢?”
“若哥,你什么都不用做,所有的罪,都我来承担。”
不,他没有罪。他只是厌恶一个缠着自己深爱的丈夫的人而无计可施,他陷入长久的困境,而谢浪告诉他,可以给他一个出口。李梦真可以永远消失,而他无须付出代价。
“你只需要让你的丈夫看到我的弟弟。只要让他看一眼,就足够了。”
谢浪的声音轻柔入骨,轻易地在季若亭的心脏上落进一颗种子,季若亭眼睁睁看着种子落进自己胸腔的血肉深处破开发芽,生长的藤蔓一寸寸爬满心脏。
“没关系,若哥。到那时候,我也是会死的。”
“等我和他们都死了以后,你就把真相忘记,好好地活下去吧。”
他明明不是这样想的。他厌恨李梦真,但他明明知道李梦真是李云济的亲弟弟。
他应该是清醒的。他只是有过瞬间的一念,想要从谢浪给他的出口离开这场偌大的迷宫。
他没有想过当自己真的从迷宫中一脚踏离,迎接他的却不是一个能够呼吸的自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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