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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最后的面容
那道遗忘咒的裂缝越来越大了。
白天我会对着旧笔记呆,指尖一遍遍描摹他的字迹;夜里一闭上眼,那片雾气就会准时涌来,带着熟悉的、苦艾与柠檬草的气息。只是这一次,雾气似乎稀薄了些,黑袍的轮廓也清晰了许多。
“姜浩月。”
他的声音不再隔着薄雾,清晰得像就贴在耳边,那点藏在不耐烦里的软,终于无所遁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过身。这一次,雾气没有阻碍我的视线——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记忆里那个苍白阴郁的教授,也不是十岁时那个怯懦警惕的小男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模样,黑柔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紧。最让我心跳骤停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冰冷和嘲讽的黑眸,此刻正映着我的影子,像盛着融化的星光。
是他。真的是他。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西弗勒斯……”
他似乎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你记起来了。”不是疑问,是陈述,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涩,“看来……我的咒语,还是不够好。”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往前走了一步,雾气在脚下散开,露出一片像镜面一样光滑的地面,倒映着我们的影子,“为什么要让我忘了你?”
他别开视线,看向雾气深处,那里隐约有山楂树的影子在晃动。“忘了,比较好。”
“不好!”我冲过去,抓住他的黑袍袖口,布料的触感真实得不像梦境,“一点都不好!我花了那么久才想起你,花了那么久才明白……”
明白你黑袍下的温柔,明白你刻薄里的保护,明白你最后那句“忘了”里藏着的、比死亡更重的爱。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袖口的手,眼神软得像化开的黄油。过了很久,他才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头,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问,声音低得像叹息,“记起来的这些日子,疼吗?”
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疼,像心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喘不过气。可比起那些空白的、麻木的日子,这点疼又算什么?至少我知道了,我曾被这样深沉地爱过。
“对不起。”他说,指尖滑到我的脸颊,替我擦掉眼泪,“让你……疼了。”
“别说对不起。”我抓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冰凉的触感让我安心,“西弗勒斯,你听我说,我记得那颗柠檬糖,记得山楂树下的约定,记得你教我熬的每一次魔药……我都记得。”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掌心微微颤抖。“姜浩月……”
“我还没告诉你,”我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喜欢你。从十岁那年,你把柠檬糖塞给我的时候,就喜欢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眸里翻涌起惊涛骇浪。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可他最终只是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雾气,像结了层薄霜。
“太晚了。”他说,声音轻得像要消失,“姜浩月,太晚了。”
雾气开始剧烈地翻滚,像被搅乱的墨汁。他的身影在雾里忽明忽暗,我抓着他的手,感觉他的体温正在一点点变凉,像冰雪在融化。
“不要!”我哭喊着,用力想抓住他,“别走!西弗勒斯,别走!”
“这是最后一次了。”他睁开眼,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不要最后一次!我还要见你!在梦里也可以!”
他笑了,很浅的一个笑,却像阳光突然穿透了云层,照亮了他整个脸庞。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得让人心碎的笑。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他掰开我的手指,指尖最后一次划过我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红痕正在烫,“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他转身走向雾气深处,黑袍在身后扬起,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夜鸟。我想追上去,却现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西弗勒斯——!”
我拼尽全力喊出他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最后一点黑袍的影子消失在雾气里时,整个梦境开始崩塌。镜面般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雾气化作碎片,像流星一样坠落。
我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落在地板上,冷冷清清。
手腕内侧的红痕不见了。
那本被我翻烂的魔药笔记,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封皮上的字迹依旧锋利,却再也映不出任何温度。
我知道,他是真的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咒语,没有用强迫,只是用一个温柔的、决绝的转身,彻底退出了我的生命。他把回忆完整地还给了我,也把遗忘的权利,还给了我自己。
可我怎么可能忘?
我记得他黑袍的触感,记得他指尖的凉意,记得他教我念咒时的耐心,记得他最后那个温柔的笑。记得十岁那年的山楂树,记得天文塔顶的血,记得所有甜蜜的、疼痛的、被他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时光。
后来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梦。
我按照他说的,好好活了下去。我成了一名魔药师,在对角巷开了家小小的店铺,柜台上总摆着一小束新鲜的山楂花。有人问我,为什么总用酸柠檬糖当赠品,我只是笑着摇摇头,不说话。
只是偶尔在熬制缓和剂的时候,闻到山楂花的香气,我会突然停下动作,看着坩埚里翻滚的药液呆。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有人用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温度太高了,姜浩月。”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落在地板上的、冰冷的月光。
原来死亡不是终点,遗忘也不是。
真正的终点是,我还记得你,记得所有细节,却再也没有办法,让你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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