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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山楂木与黑檀木
阁楼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被打碎的星子。我蜷缩在纸箱旁,指尖反复划过笔记里那句“坩埚温度过高”,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山楂花香——不是来自阁楼,而是从记忆深处漫出来的,带着夏末潮湿的热气。
那是我十岁的夏天。
父母带我去蜘蛛尾巷探望远房亲戚,说是亲戚,其实不过是父亲生意上的一个合作伙伴。那条巷子阴暗潮湿,墙缝里长满青苔,连阳光都像是被粘住了,懒洋洋地趴在石板路上。我嫌屋里闷,偷偷溜出来,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
就在拐角处,我看见他了。
他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外套,领口松垮地挂在肩上。乌黑的头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蹲在一棵歪脖子山楂树下,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手指细瘦,指节却很明显。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山楂树叶的沙沙声。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么就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你在画什么呀?”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猛地回过头,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小兽。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
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裹着警惕和……一点不易察觉的怯懦。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蝴蝶停在那里。
“没什么。”他低下头,把树枝往身后藏了藏,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
我好奇地凑过去看他刚才划的地方,石板上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不像字母,也不像图画,倒有点像后来在霍格沃茨课本上见过的古代如尼文。
“这些是魔法符号吗?”我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妈妈说,会魔法的人都很厉害。”
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怀疑。“你不怕?”
“怕什么?”我歪着头,没明白他的意思。阳光透过山楂树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金色,“你看起来不像坏人呀。”
他抿着嘴没说话,只是重新拿起树枝,这次却没再画那些奇怪的符号,而是在地上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我叫姜浩月。”我伸出手,掌心朝上,像在学校里跟新同学打招呼那样,“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空气好像凝固了。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应,手指都有点酸了。就在我准备收回手的时候,他忽然轻轻地、试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来。
他的手比我的小,也比我的凉,指尖带着泥土的温度,掌心还有点粗糙,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磨到。
“西弗勒斯。”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西弗勒斯·斯内普。”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样蹲在山楂树下,说了很多话。他话不多,大多时候是我在说,说我家里的猫有多调皮,说我偷偷藏起来的蜂蜜糖有多甜。他偶尔会应一声,或者在我说到有趣的地方,嘴角会极快地向上弯一下,快得像错觉。
他告诉了我那些符号的意思,说那是他从一本旧书里看来的,能用来保护自己不被坏东西欺负。他还说,他很喜欢魔药,知道很多植物的名字,比如山楂花可以用来做缓和剂,曼德拉草的苦声能让人疯。
“等我长大了,要去霍格沃茨。”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像揉进了星星,“我要成为最好的魔药大师。”
“那我也去!”我拍着胸脯保证,“到时候你教我做魔药,我把所有的蜂蜜糖都分你一半!”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锡纸包着的糖,塞到我手里。糖是酸柠檬味的,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省了好几天的零花钱买的。
夕阳西下的时候,母亲找了过来,看见我和他蹲在一起,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拉着我就要走。
“我明天还能来找你吗?”我回头喊,手里还攥着那颗没舍得吃的柠檬糖。
他站在山楂树下,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把柠檬糖放在枕头底下,以为第二天就能再见到那个叫西弗勒斯的小男孩。可第二天一早,父母就说事情办完了,要立刻回家。我哭闹着不肯走,说要去跟新朋友告别,母亲却只是叹了口气,说:“那种地方的孩子,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我就这样离开了蜘蛛尾巷,带着那颗没来得及跟他分享的柠檬糖,带着那句没说出口的“再见”。
后来,我真的去了霍格沃茨。
分院仪式上,当分院帽喊出“斯莱特林”时,我兴奋地扫视着大厅,想找找那个熟悉的黑头小男孩。可我看到了意气风的詹姆·波特,看到了笑靥如花的莉莉·伊万斯,却没看到西弗勒斯·斯内普。
直到第一堂魔药课,那个穿着黑袍、站在讲台前的年轻教授点到我的名字时,我才猛地抬起头。
他的头更油腻了,脸色更苍白了,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冰冷的嘲讽。可当他念出“姜浩月”三个字时,我还是认出了他——认出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和当年山楂树下一样的光。
只是那时的我,被他刻薄的语气刺得生疼,被周围同学的窃笑声弄得窘迫,早就忘了那颗枕头底下的柠檬糖,忘了那个蹲在树下、说要成为魔药大师的小男孩。
我只是低着头,小声应了句“到”,像所有被他训斥过的学生一样,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西弗勒斯”,咽回了肚子里。
阁楼里的山楂花香渐渐散去,只剩下旧纸张的味道。我抬手抹了把脸,才现眼泪又下来了。原来那么早,那么早我们就认识了。
原来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魔药课上。
是在那个夏末的山楂树下,他握着我的手,声音轻得像羽毛:“西弗勒斯。”
而我,却用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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