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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儿当时没说什么,他低沉的笑了两声之后,轻轻的,悠长的,叹了口气。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但我总觉着他这声叹息里面蕴含着许许多多想说却又未曾说出口的话。
我不知道他是在担心我们这么折腾太不注意影响,还是多多少少有点羡慕我们这种毫无顾忌的现状。我不知道,也没问,我仅仅在心里暗自沉了那么一下子,却不能想到很快的,那种沉重的感觉,就再也没能在短时期之内重新轻飏起来。
太平日子,过得盲目至极,转过年来又是两个季节的奔波辛劳,香港回归是全国人民的大事儿,而对我来说,九七年最大的事儿,只是“桥”即将推出的新专辑。
那张专辑原本的名字是《天际龙鳞》,说实话,公司连设计好的封面样本都给我们看过了,一望无际,碧空如洗,白到苍凉的云轻轻翻卷,远处,是刺眼的阳光。
我对这张专辑的封面印象极为深刻,也许是因为它太符合当时盛夏的气氛,也许,是因为它由于后来的变故无奈胎死腹中。
写《天际龙鳞》这首歌的,是嚼子,给它填词的,是川儿,他们再度合作了一把,川儿把这歌词填写的如此完美,没有煽情的成分,没有故意的拽文,甚至可以说这首歌的主题多多少少带有了一些对自然,对梦想,乃至对这座城市,对中华大地的热爱的,可是,这样的歌词出自川儿的手,就总也抹不掉字里行间的淡淡忧伤,忧伤藏在阳光背后就成了忧郁,忧郁继续堆积,就成了只有嚼子才有能力清除的东西。
“……寥廓天际,淡淡龙鳞,一声鸽哨,唤起黯乡魂……”我曾反复吟唱过这几句歌词,它让我可以立刻想到那每天都能从东四老宅檐下仰望到的景致,让我这个从不曾客居他乡的人会悄然萌生出一种接近于辛酸的,对生我养我的这片乡土的眷恋来。
这情绪,我没跟林强详细说过,我怕他冲我傻乐坏了我感伤的兴致。我也没告诉过川儿自己的想法,不记得从何时起,他就成了我心中不可动摇的队长,我恐惧的是他兴许会有的,对我这些念头的评价。他的评价是我最在乎的东西,于是,我怕听到它。
我只跟嚼子聊过一些歌词,一些情怀,因为我总觉得和他在一块儿,我可以口无遮拦,我可以胡说八道,乃至可以在他跟我一块儿胡说八道的时候对他拳打脚踢恶语相加一番,反正他不会在乎,他不在乎,我就不会有犯罪感。
可能正因为这样,嚼子很多时候都成了听我唠叨的角色,那不是给林强的打情骂俏,不是对川儿的字字如金,而是一种以闲聊为依托的发泄。不知道他是否发现了这一点,但他从没拒绝听我唠叨,也从没吝惜给我劝慰和建议。
“……头阵儿跟强子说了,我想养猫。”我边点烟边开口。
“你养得活嘛?”嚼子挑高左边眉毛。
“瞅瞅说得我这个笨呐……你养得活我就养不活?”
“嗯,悬,你先把你自己养活了吧。”
“滚操。”我鄙薄的撩了他一眼。
“真的,我实话实说啊,你当前的首要任务是把强子给喂饱了,你说你一养猫,猫跟强子,俩就得有一个挨饿的,掏心窝子说,饿着谁我都不落忍,大小都是条性命……”
他后头更多的话没说出来,因为我照着他腿肚子就是一脚,嚷嚷着“打你丫挺的”,我追他追出了挺远,然后,在他总算懒得跑,我也总算懒得追了之后,嚼子笑着,喘着粗气溜达回来。
“不跟你闹了啊,我今儿得早点儿回去。”
“怎么了?川儿有事儿还是儿子有事儿?”掐灭手里的烟,我问他。
“川川呗。”那孙子脸上泛红了,说良心话,嚼子脸红的样子显得难得的不猥琐,“嗐,其实也不是今儿个有事儿,是明儿,我跟他说好了,明儿他上我们家来看慕慕。然后咱后天估计是放假,对吧,我就想上他们家……”
“哦——行了行了不用说了。”故意恍然大悟的摆了摆手,我把烟蒂扔进路边儿垃圾桶,在他有些林强风格的傻笑声里沉默了片刻后,拉长声音叹了口气。
“唷,怎么了你,还没心慌就气短啦?”嚼子打趣我。
“嗯。”含糊的应了一个字儿,我撇了撇嘴,“你是解脱了,媳妇儿也有了,儿子也有了……我爸妈可是老催我结婚呢。”
他听我说完,迟疑了一下,随后问我:“那,你跟强子说了嘛?”
“……有一搭无一搭的,倒是提过。”苦笑了两下,我再度叹气,“又怕给他增加心理负担,算了算了,去他妈的……不说了……烦。”
那天,嚼子没给我什么建议,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九儿,甭忒上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啊,再说,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不可能光砸死你一个,全人类给你陪葬呢,你怕个鸟?
我捶了他一下儿,骂了他一句,心里在沉甸甸的同时多了点儿舒畅的空间。
但我没想到,这舒畅,仅仅持续了一个晚上。
那天,我跟林强上酒吧疯去了。
那天,我喝着喝着,就喝多了。
那天,我醉到几乎拉着林强贴上自己的嘴。
那天,他用大概也是仅存的那么点儿理性拽住了我,然后他说,九儿,咱回家吧。
好,我说,好,咱回家,咱回家,强子,我有点儿恶心,你扶我一把,强子我想吐……要不……算了吧,我忍忍,我到家再吐。肥水……它不能流了外人田呐……强子你乐什么?你丫乐什么呢?操……你丫乐个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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