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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开水哪儿是待客之道啊,茶叶不是多好,可也比任嘛儿滋味没有强。先喝口水,待会儿景皓他爸买菜回来,中午跟这儿吃了饭再走。”我妈唠叨着,忙活着,把茶沏好,端过来,放在桌子上,然后看向我,“去,把小厨房那转莲子儿拿来。”
“哎。”随口答应着,我站起来往外走。
我们家的小厨房就盖在大屋旁边儿,那是一间狭小阴暗的屋子,没有向阳的窗户,只有一扇黑魆魆的侧窗斜着挤在不至于在打开时影响了狭窄过道行人走路的墙角,屋里白天都得开灯,那个吊在房顶上的油赤嘛花的小灯泡亮起来时,给整间屋子营造了一种阴森森的气氛,小时候我妈气急了就会吓唬我说要把我关进小厨房,可她一次也没亲自实施过,她知道我怕黑,她怕我在黑暗中会吓出个好歹来。
打开墙上的壁橱,翻到我妈说的转莲子儿,刚要回身出去就正好对上了要进屋来的林强。
“吓我一跳你!”手里的塑料袋差点儿掉地上,我冲他不高不低喊了一嗓子。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瞅瞅你拿什么。”咧开嘴笑着,他低头看我手上的东西,然后,那皱着的眉头和眯缝起来的眼都证明他有些疑惑了,“这不瓜子儿嘛。”
“是啊,怎么了。”
怎么了,我知道怎么了,他没听过有人管向日葵子儿叫“转莲子儿”,其实事后我仔细想想也是,似乎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我妈和我那早就去世的姥姥习惯这么说,我爸这边的亲戚都是叫“葵花籽儿”,我则更加省略,干脆把这东西和西瓜子,倭瓜子一道统称为瓜子。至于“转莲”是不是一个只有某些地方的老一辈人常用的,对向日葵的称呼,我不得而知,也懒得追查。
“拿屋里吃去吧,昨儿个我爸下班回来道儿上刚买的。”说着,我把袋子递给他。
“吃不了这么些个,抓一把得了。”掂量着手里挺大的一袋儿瓜子儿,林强没挪窝。
“行了,还‘抓一把’呢,显得我们家多小气似的。”我撇嘴,然后抬手指敞开的屋门,“赶紧进屋,我关灯了。”
林强没再说话,他“哦”了一声之后提着袋子出去了,我关好小厨房的灯,跟着回到正屋。
我妈正在问长问短。
“你叫林强对吧,刚我听景皓说,你从上海回来的?可我听着你没南方口音啊。”
“啊,对,我不是从小跟那边儿长大的,呆了也没几年。”
“哦,那你们现在住东四?”
“对,那是政府分给我爷爷的,也不知道是谁家住过的老宅了。”林强抬手抓头发,“好像……头两年还说要申请北京传统四合院保护的那么个东西,结果我爸一直在上海忙,也没办下来这事儿。”
“哟,那得是一大院子了吧。我有个同事家住那边儿,说她们家届比儿不远有个院子,头三四年吧,就挂上四合院保护的那么个牌子。”我妈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我倒在大玻璃盘子里头的瓜子儿连盘子一起推倒林强那边,“尝尝,这味儿挺好的。”
“哎。”林强傻呵呵的乐,抓起一把瓜子儿来,又觉得多了,想松手放回去一些,却掉了好几个在桌子上,干脆都放回去,然后去捡桌子上那几个,可结果又让袖口把其中一半刮蹭到了地上。
看着那几个蹦蹦跳跳掉到地面的瓜子儿,我直想笑。
“不成了这个。”他弯腰去捡,嘴里不知是不是不爽的在念叨,“手忒潮了。”
我真想说,手潮不潮都放一边,关键是这人脑子太潮了,一个一身儿黑衣服,留着个长头发,还时常戴着大墨镜的男人,小心翼翼去拣地上几个瓜子儿的样子,让人看了真是心里酸不溜丢的,不是酸楚的那种酸,是好像吃山里红时候偶尔遭遇的那种酸,那感觉……很微妙。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于敏感,好多年之后我从某些突然流行起来的星象心理学的书上看到过,说是一月出生的人自杀率挺高,这个月份的人容易脑子不正常,容易反应过度。当时我只是嗤之以鼻,可在嗤之以鼻之后,我对于“反应过度”四个字还是琢磨了一下的,然后,我想,可能那时候我真是应了这个定论了,我反应过度了,或者,至少是我敏感过度了,要不我就不会看见林强拣瓜子儿都会有乱七八糟的抖骚想法。
“妈,我爸去半天了怎么还不回来啊……”多少有点焦躁的双手插在短裤兜里,原地晃悠了两下,我转身想往外走,“我还是瞅一眼去吧,他是说上西边儿那菜市场了哈。”
“哎——”我妈在后头喊住我,“你把人家扔下自己溜达去了算怎么回事儿啊。”
“啊……”回过头来,我看了看脸上多少有些茫然的林强,“那什么,没事儿,你坐着你的,我这就回来。”
“你行了你。”我妈站起来,追过来拉住我,然后小声唠叨了我两句,“人家头一回来,你也不知道多跟人家聊两句,还想走,你这不是轰人家呢嘛。得,我找你爸去,你跟家老实呆着。”
“妈……”我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我妈朝里边轻轻推了一把,然后,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冲我摆了摆手就大步往胡同口走去了。
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表情,比林强刚才的还茫然。
“那个,我妈非要去,嗯……”猛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看着林强只是缓和气氛一般傻乐着抓起一个瓜子儿要往嘴里放,看了不到一秒钟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一把拽开他捏着瓜子儿的手,我挺大声说了一句,“这是刚从地上捡起来的,你倒是吹吹再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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