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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他未必不曾挣扎过,父亲在北京的教学和交流工作结束之后,原本应该老老实实回苏州,走进那早已给他留好了名额的历史系继续当苏家又一位高材生的他,凭着不知何处捡来的勇气,义无反顾考回了北京。那时候,在父母的责备和大哥“北京到底有什么好?!”的质问声中,他收拾东西,带着录取通知书上了火车。
他觉得自己得去,必须去,可是他不敢问自己如此义无反顾的根本原因。
然后,大学就那么过了两年,家里催他回去的口气越来越像命令,终于从电话里听见父亲“让你在北京玩两年已经是莫大的宽容了,别忘了你名字里‘继澜’两个字的含义!”这样的言辞时,血都凉了一半的苏继澜,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没有了违抗谁的力气。
然后,就在他迟疑着离开前该说些什么时,校庆到了,醉酒的夜,到了,不期而至,突如其来。
人的勇气可能真的有限,瞬间释放出来之后,便是空荡荡的恐惧。苏继澜一遍遍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这是不行的,然后用“给我点时间考虑”当缓和,用家里的安排当借口,在大三开学时,办了退学手续。
他回苏州去了。
坐在火车上时,他想过好多,他想燕然肯定记恨他了吧,不然怎么就连个地址电话也不给他留呢。他想自己一定是无药可救了,不然怎么会对那一夜疯狂的举动又恨又悔之后,还有种难以名状的贪念呢。他想他们一定是不会再见了吧……因为在他控制不住流露出不知是抱歉还是期待的表情递给燕然那张写着地址的字条时,对方的反应,冷静到让他害怕。
99年,所有人都充满希望和世纪末伤感的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离开了这座本来就不是家或者归宿的城。
2003年,所有人都惊惧不安自身难保的那一年,他从苏州回来了,他是逃回来的。
又是五年之后,他重新见到了燕然,此时已是而立的他,在彼此重逢之前经历的所有苦乐悲欢,燕然不曾知道。
苏继澜并不打算说,并不打算讲述什么,他想,也许就这么平静下去是最好的结果吧,只要再见见他,跟他像是老朋友那般说说话就比什么都好了。别发生不该发生的事儿,别抱有不该抱有的念想。
他一开始确实是这样计划的,只是他从没想过,也许早就忘了,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而变化,早已是天注定的了。
story14
第二天,苏继澜是铁青着脸,黑着眼圈皱着眉去公司的,秘书看着他一个劲儿的发冷,说话办事都格外小心翼翼。整个上午,公司里回荡着一股压抑的气氛。“大当家的”今儿个不爽,所有员工都没了说笑逗趣的勇气。
情况直到下午才有所好转,跟外商谈判,自然没有下层员工的事儿,大伙儿就只顾各自手头的工作,直到秘书满脸是汗从楼上的会议室爬出来。
“我的个妈吔,今儿苏总怎么了这是,嘴咬得倍儿死,半点儿余地都不给留,那话说的,都绝了。”
“怎么着?他把外商说得一愣一愣的了?”
“没有,他把翻译说得一愣一愣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婉转点儿跟外国人解释。”
“靠,咱苏老大改变人生态度了?”
“横是。”
“哎别说了别说了,他们下来了……”
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把外商送下楼,让司机平稳驾驶将贵客送回酒店,苏继澜暗暗吁了口气,而后回了自己的大办公室。
揉了揉眼睛,他无心再办公,失眠之后的疲惫几乎要了他的命,体力上没什么跟不上劲儿的,可精神上的不协调已经明显起来,刚才强制性的让自己集中了全部精力完成了那该死的谈判,现在完全放松下来,他只想靠在柔软的大办公椅里,透过玻璃墙,看着外头还算明朗的天。
北京的,秋日里的天。
那是一种孤高而又凄清的灰蓝。
北京的天空四季分明,春天的昏黄,冬天的苍白,夏天的湛青,秋天的灰蓝。你很少能见到格外透亮的天气,却也同样见不到梅雨季节那种长时间的阴郁,唯有四季里都同样强劲的风或者带着尘埃或者带着暴雨席卷整座城。
果然,是异乡。
苏继澜曾经开着车经过铺满银杏叶的景山东街,看着满目落叶的金黄与宫墙的殷红,想着苏州鹅黄嫩绿的早春;他曾经在一夜大雪之后望着满城的冰白,想着苏州盛夏碧蓝如洗的苍穹和炙烤的太阳;他曾经在霎时间的黑云翻墨和在巽风中掀翻了会所每一把遮阳伞的冰冷暴雨过后,看着突然又亮起来热起来的天,想着苏州那温吞的均匀的淋漓绵延的冬雨。
他想,也许自己和燕然的差别,就像这苏州与北京的天气。柔和与暴烈,平缓与急切,内敛与狂放,灵巧的折中,与自负的毫不妥协。
燕然便是如此。
他是个做人做事,都不给自己留余地的典范。他好像从来不怕得罪人,或者把事儿办砸,在他眼里,只要不违背所谓的江湖道义,不撞破他的原则和底线,那么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在一个圈子里,在一种氛围中,他会自然而然成为主导,成为中心,他有一种狮子的霸气,并非不可以温柔,但是温柔绝对要在实施强权之后。
苏继澜还记得自己到北京的第一个月。那是一段难熬的时日,干燥的空气硬质的水和吃不惯的京鲁菜系,让他很快额头上见了痘儿;转校之后那环绕在周围的时而滑溜溜时而硬邦邦而且抑扬顿挫声调高低都过于明显的京片子刺激着他听惯了吴侬软语的耳膜;连老师们都不能好好说普通话么?数学老师满嘴的“三角儿”,语文老师满嘴的“作文儿”,历史老师满嘴的“小日本儿”,连体育老师都会在课上扯着嗓子喊“把跑道让出来!都给我边儿去!靠边儿!没听见呐?靠边儿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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