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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说着,小和尚眼圈红了,眼角湿了,大概也是觉得丢人,念恒使劲儿低着头,不想让冯临川看见他的表情。
至于冯临川,已经不需要看见什么表情不表情了。
他觉得自己成了热血懵懂的少年,陷入某种情绪之中,格外容易被外界的风吹草动怂恿着,推动着,就越来越没了所谓的泰然。
而他的泰然尽数全失,是在黄昏时的“买卖”过后。
晚饭时分,有匪兵来报告说,山下夹道里走过来一小队商旅,马背上驮着货,随从穿得利落,看样子是“足斤足两”的买卖。
冯临川听罢,就直接带着人下了山。
来得正是时候,他正需要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干一干。但等到真的干起来,他才发现事情没那么容易。
那一队人马,为首的,身上带着枪。
一场也许称不上是恶战的对决过后,冯临川挂了彩。被一颗子弹斜着从肩头擦过,打掉了他那件军服的肩章,擦得闪亮的铜扣斜着在夕阳余晖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刺痛之后,血就从衣物豁口处渗了出来。
山头虎来了火气,抽出皮鞭,使足了力气斜着甩过去,鞭稍发出撕裂空气的骤响,紧跟着就是对手的惨烈嚎叫。
被抽裂了下颌骨的反抗者从马背上跌落尘埃,冯临川一声令下,匪兵一拥而上,该捆绑的捆绑了,该带上山的带上山,最后只剩了一匹马和一点干粮,打发一个伤者和另外三个吓破胆的同行者滚了。
打马上山回了后宅,冯临川三两下脱掉上半身的衣裳,侧脸看了看肩头的伤。
不算严重,比起身上其它那些伤痕真的不算严重,只是割破了皮肉而已,但不知为何,就是有种隐约的后怕在徘徊不去。
听说他受伤,第一个提着药箱过来的,是何敬山。
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中,冯临川始终一言不发。
“大哥,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平时可不这样。”无奈的笑笑,何老三收起摆在桌上的药粉和纱布,“以往你受了伤,虽说比不上关云长对弈饮酒刮骨疗毒,可至少也是跟我有说有笑,今儿个,怎么就安静成这个样子。”
冯临川听何敬山说完,眉心皱了起来,沉默片刻后,嘴角却开始上扬了。
“可能,是后怕万一就这么死了,连‘内人’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吧。”自嘲一样说着,眼里突然流泻出煞气的冯临川猛的站起身,迈步就往外走,一把推开门,他冲着院儿外头的某个匪兵就喊了一嗓子,“备马!!”
念真站在东山头的竹林里,看着远处一丝丝隐去的白昼之光。
穆绍勋从他身后的林间小道走过来,叫了一声“大哥”。
“你这儿,和西边真是不一样啊。”带着浅笑一声叹,念真摸了摸旁边粗大的竹子。
“能一样么。”听见什么西边不西边的,穆绍勋撇了一下嘴,走到一直摆在竹林里的藤椅前坐下。
气氛沉默了片刻,念真回过头,看着对方,看了一会儿之后又一步步走上前来,直到停在穆绍勋面前。被看得有点发毛的独穆狼下意识拢了拢头发,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
“没怎么。”带着格外平和,却又暗藏着无数复杂情感的浅笑,念真伸手过去,指尖极轻极轻的,贴上了对方黑色的眼罩,“摘下来,让我看看。”
“看它干嘛,瞎都瞎了。”扭过头,躲开了那指头,穆绍勋哼了一声,“别吓着你。”
“我现在没那么容易被吓着了。”不知是不是自我打趣的说着,念真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他把手伸到二弟脑后,摸索着,解开了牵引着眼罩的细丝绳。
遮蔽物去掉了,暴露在外的,便是一只有几分骇人的眼。
灰色的瞳孔,晦暗一如阴雨前的天空。眼角还留着一线狭窄的、不明显的疤痕,显然是快刀的杰作。
“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声音明显有了颤抖,指头也哆嗦个没完,念真本以为自己可以坚强面对,那坚强却在瞬间就被击溃了。穆绍勋是他亲弟弟,一奶同胞,相依为命,不管分开十年二十年,亲眼目睹着永远不可能复明的那只眼,他还是疼得撕心裂肺。
“姓冯的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我拿一只眼,‘换’来一匹马。”语调听着很是无所谓,但对于念真来说,越是装作无所谓,就越让他难受。
“你又何苦做这路营生……”轻轻抚摩着那明明比他年轻一岁却已有了些许风霜的脸颊,掌心滑过下巴上微微刺手的胡渣,念真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我大概是没有做别的营生的本事吧。”攥着大哥的手腕,穆绍勋感受着那让他心都化了的温暖,缓缓闭上眼。
“以后,要是世道太平了,就别再做匪了。”
“世道还能有太平的那天?”
“怎么不会……”
“那好,世道太平了,我就金盆洗手。”
“可说定了?”
“……你先把姓冯的劝得卸甲归田,我就洗手不干。”
“怎么还跟我讨价还价。”突然红了脸,刚才的感伤一下子就被驱散了,念真撤回手,揉了揉眼,皱了皱眉。
“哥。”再度拉住对方的腕子,穆绍勋略作沉吟之后开了口,“你是……真打算就这么跟了他了?什么男女、脾性、出身,都不打算管了?”
念真愣了,过了一会儿,才在沉默后给了对方一个百味杂陈的笑。
“已然如此了,还怎么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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