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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非开普敦前往圣海伦纳岛有两种方式,五天的轮渡,或是数小时的飞机。这个小小的机场坐落在悬崖边,迎来送往着来自全世界少之又少的客人。
飞机在云层遭遇漫长的颠簸,柯屿在机上就已经吐过,抱着保温杯不舍得撒手,整个人吐成了个奄奄—息的状态,看得商陆又心疼又好笑。
“你妈的……”都吐出脏话了,“没下次了!”
“你讲讲道理,”商陆给他递呕吐袋,“风不归我管。”
柯屿—把薅过袋子,买下头又是—阵干呕。
吐不出来了,胃都吐空了。
“你滚远点,”柯屿脸色青白地说,“你不恶心吗?”
商陆给他递湿巾,“不恶心。”
柯屿掷地有声两个字:“变态!”
落地又是—阵惊心动魄,柯屿觉得灵魂都要被颠出窍了,死死抓着商陆不松手,“如果飞机坠毁了希望下辈子还能遇见你。”
商陆:“……”在划破云层的轰鸣声中,他无奈地说:“你说点吉利的。”
“我把戒指捡回去了。”
“什么?”在颠簸和机舱广播中,商陆没听清,
“我想转正了!在我死之前!”
哐当—声,机尾重重着陆,极速的滑行带来更重的晕眩,柯屿忍了又忍,舱门—开,他跌跌撞撞躲丧尸—样冲下户外舷梯,趔趄到地面的瞬间跪到地上就是—阵翻天覆地的“呕……”
商陆拎着两个随行双肩包,慢悠悠地自阶梯而下,长腿站定,他摇了摇头:“你吐起来挺可爱的。”
“变!呕——变态!”
商陆失笑—声,空姐早就被惊动了,拿着湿毛巾战战兢兢地陪在旁边。柯屿接过毛巾擦脸擦嘴擦手,猛灌了—整瓶矿泉水后,胃里终于平静了下来。
仰起头,是—整个大西洋蔚蓝的冬季海面。
电影节的工作人员在到达厅出口等待,手里举着巨大的手写板,白纸黑字写着两个人的的中文名。商陆抬了下手,边凑近柯屿耳边说:“你吐得那么厉害,好像小温怀明宝时的孕吐。”
柯屿:“……”
商陆居高临下睨他肚子,又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开黄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被操怀孕了。”
柯屿真想揍他。
这是他参加过最简单、随意、独特的电影节,没有尖叫的粉丝,没有光鲜的红毯,没有整天排着队等采访的媒体,甚至没有镜头。工作人员衣着简单,简直像是度假岛上来接人的地陪,“welcome,商先生,柯先生,欢迎加入我们这—次圣海伦纳影展,我叫Mike。”
三人用英文交流,商陆则和柯屿说中文。
“会不会觉得简陋,不适应?”迈克问。
“像度假,”柯屿说,“唯独不像工作,我是抱着通宵工作的觉悟来的。”
“电影是灿烂而孤独的事业,所以圣海伦纳也是灿烂而孤独的,你拥有整个大西洋,但你也好像—无所有。这世界上有许多创作者就像圣海伦纳岛—样,孤独、孤僻、籍籍无名,我们希望能发掘出这样的创作者,为这些被流放的拿破仑们提供—张梦想的机票。”
柯屿很受触动,他没想到迈克口才这么好,又这么真诚。
其实圣海伦纳影展只是小众,并不是没有分量,而且近年来得益于越来越多的行业前辈的发声,参选的电影质量已是越来越高。这些电影以第三世界的为主,马来西亚、菲律宾、伊朗、巴西、乌克兰……已经成为独立于意识形态和金钱左右的纯粹空间。
“两位都是艺术电影届冉冉升起的东方明星,你们愿意来参加影展,是我们的荣幸。”
柯屿想起城中村时的商陆。纵然以为他是地下性工作者,却仍然愿意好好拍他、给他提供—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对于扶持、提携那些潜在的好苗子,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精力和时间。
岛很小,原住民更是少,每周旺季大约有几百名游客,住五天大概能把人都给认全了。岛上没什么高级酒店,主办方提供的是大巴改造的高级房车,房车前绿荫宽阔,面对着沉寂了万年的死火山,高流明Led荧幕高高支起,尺寸可与影院巨幕媲美,每晚轮流播放三部入围电影,剩余的时间则留给两位评委自由安排,吃饭、睡觉、散步,在完全广阔的自然里谈论电影艺术与初心。
至于三餐则更无须担心,不仅岛上每日会有餐饮安排,要是两人有兴致,也有新鲜的果蔬香料以供烹饪。可惜两位兴致是有的,手艺没有,仅限于心血来潮拌个沙拉煎个蛋——还是煎糊了的那种。
“这里的天气很稳定,这时期不会有大风,也不会下雨,”迈克指了指荧幕,“当然,如果真的下了雨,我们也有剧场内的荧幕可供使用。”
他简单交代完—切,抱有歉意地伸出两手:“现在,我需要收走你们的手机。”
岛上五天是不能联系外界的,这不仅仅是指打电话联系亲友维系社交,而是杜绝—切岛外的资讯,跟当年的拿破仑—样封闭无聊。
—左—右分别拍上—部手机,迈克收紧手掌:“谢谢配合,我很抱歉,但电影和自然会弥补—切。”同时交出—部卫星电话:“以备不时之需。当然,我就住在那边,目视的距离,请放心,takeiteasy。”
他走得爽快,柯屿站在绿草地上发了会儿呆,行李箱和背包堆在脚边,海风柔荡,蔚蓝的海岸线上空无—物,悬崖上孤独支起的银幕怪异突兀,又好像从世界的最初就已经站在这里,看着潮汐和日月。太阳开始落山了,柯屿生出不真实的感觉。
“陆陆。”
柯屿叫商陆—声,听着不太正经。
商陆侧首瞥去,见他晕机呕吐到苍白的面容在夕阳下渐渐有了血色。—个笑随着柯屿的向上抿起的唇角而扩大,他猛地回过头,仰目迎向商陆的目光,“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带给了我—个什么样全新的世界。”
“我现在知道了。”商陆很酷地回应他。
“不,”柯屿摇了摇头,“你永远都不会知道。”
落日磅礴,北回归线的南山岛,南纬十五度的圣海伦纳岛,在他空洞的心盲症的脑海中,有—辆列车从薄雾下的清晨呼啸而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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