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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采薇抬头看着周大家,认真垂首接过玉佩,声音如同玉石相撞,清脆悦耳:“谨受教。”
她当着两位先生的面,认认真真的把两块玉佩系在腰间,如此方才礼成。
先生赐弟子玉佩乃是松江女学的传统了,有句诗是“纫秋兰以为佩”,送一块雕着兰花的玉佩是寄望学生此生能够不负所望,品行高洁。
当然,虽然玉佩上面雕着的都是兰花,但每位先生的玉佩都是不一样的,比如温大家的玉佩上头的兰花花瓣舒展、正在盛放,周大家玉佩上的兰花则是将开未开、含苞待放,而且玉佩背面都留了她们各自的印记。大部分上过女学的人都能从图案中认出每一位先生。
这拜师宴礼成之后也算是成了大半,沈采薇终于悄悄松了口气。
周大家抬眼看了看自己新鲜出炉的学生,轻轻一笑,语气温淡的道:“你那曲子既然是为了拜师写的,不如在宴上弹一弹,也不辜负了你前面的辛劳。”
“敢不从命。”沈采薇没有一点犹豫的点头应下,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颊边梨涡浅浅的。她脚步轻缓的走到下面的琴案上,对着众人一笑,拂了拂袖子,手指拨动琴弦,慢悠悠的弹了起来。
她弹得的夏夜。如今却已经是八月了,夏风早已吹过。但此时她徐徐弹来,静谧而迷人的夏夜便如同画卷似的,徐徐然的在众人面前展开,月明星稀,夜色如水,唯有虫草之声窃窃私语。
那是自然的美,也是琴声的美。
沈三爷静静的看着沈采薇,看着看着忽然就像是不忍再看一般的猝然阖上眼,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二娘弹琴的模样,就和二嫂一模一样。”
林氏乃是他的表妹,自幼与他们兄弟一起长大,容貌无双,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可是,他的兄长却因名利而辜负她,使她华年早逝。然而生命的神奇就在于此,伊人已逝,血脉和魂灵却是永存的。
一时间,堂上诸人神色各异,而沈采薇的琴声悠悠而起,随风散去,就像是湖心荡出的水波一样缓缓的传了开来。
那微微的风吹过树梢湖面,吹过茂林山野,也吹过李景行窗前的竹林,发出簌然的声音。
李景行此时正在自家别院的书房里——他总算是把老爹请回自己家里,自己也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的在家温书了。
只是离得远,自然是听不到沈采薇的琴声。
他本就是能静得下心的人,早上送了裴越和裴赫离开后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伴着习习凉风翻着书卷,一坐便是一下午。
他桌上还摆了一张李从渊亲手绘成的水路图,水流路线图画的十分仔细,颜色鲜明。而且上面留着李从渊的各种批注,字字清楚。
李景行明年十四,他虽比裴越大一岁却是一起入学的,明年就要结业了。
李从渊养儿子一直都是简单又粗暴,觉得男儿本就该是铁血里打磨出来的,不经些磨练,哪里练得出一颗凌云心?正好明年左右松江就会有场大战,给李景行练练手,长一长见识。当然,李家本就是世家出身,如今又是重文轻武,若是让李景行弃文从武,就是李从渊也得被李家上下给撕了。等这一战之后,依着李从渊的意思,就可以去试一试后面的科举,只要李景行得了他半分真传,必是没问题的。
李景行看书看得眼酸了,有些疲惫的抬手揉了揉眉心,挺直的脊背往后一送便靠在椅背上。他还记得今日就是沈采薇的拜师宴。
他当年拜裴赫为师的时候也曾依着规矩办过一场宴,此时想来却是乏善可陈,并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反而是沈采薇,这同拜二师这样的事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过了,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风光场景。
李景行惬意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细长的睫毛就像是被风吹到了一样,轻轻的颤了颤。这样的时候,他想起沈采薇那模样和她那叫人从心底就喜欢的琴声,忍不住又睁开眼,不自觉的笑了起来,情不自禁的想到那句诗——“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他把那诗念了几遍,觉得再没有比“采薇”更好听的名字了,于是垂了眼,手指漫不经心的在桌上的地图上缓缓的拂过,眼里看的是地图,心中想的却是沈采薇。
这时候,窗外的天光宛若银水一样的洒落,将他的面容照得透亮。这一瞬间,仿佛是玉石雕成的人忽然从死寂中活了过来,光华流转之间,是一种纤毛毕现的俊美。
他唇边的笑意便如初落了雪粒的花枝,化了雪粒,便会露出鲜妍的颜色来。
大约,这世上很少有女子能拒绝得了他这样的一笑。
☆、58
夜深人静,皎洁的明月高悬于空,星辰在云后隐隐。轻薄宛若细羽的月光洒落在水面上,粼粼的水面便如银色的鱼鳞一般泛起光。
几艘船只安静的在水面上行使着,其中一艘船离岸便近了,湖水怕打在岸边,停歇在稻田中的水鸟便仿若受惊一般的“扑腾”而起,扇着翅膀往天上窜,瞬间就打破了这宁静的夜景。
站在甲板上的男人仿佛也被这声响惊动,不由暗骂了一句,然后便叽里咕噜的教训了一下下属。甲板上守着的人都穿着长短不一的皮甲,腰间系了一把大刀,长长的刀刃映着月光,如同雪花一般的白。为首的男人却带着一把弓箭和箭囊,那弓箭想来是用惯了的,上头的朱色褪了大半,看上去有些旧,细看却含着刺骨的杀气。
这些人来回的在甲板上巡视着,皮靴踩在甲板上声音在夜里格外的清晰。他们这样小心翼翼的防范、戒备,显然是担心被人发现行迹。只是,这些人都没发现,船底下还有一个少年,正悄悄的贴着船底,缓缓的浮上水面换气。
月光将整片水面都照得透亮,可船底的那一部分却依旧隐在暗影里,那少年身子大部分都贴在船底,此时也只是仅仅露出个头悄悄换气。粼粼的波光左右摇晃,仿佛被打破的镜面似的将他的面容照得七零八落,可是即使如此,他的五官也依旧是无法言语的英俊。
这少年正是李景行。
因为即将结业,他应了书院里面一位先生的要求陪着那位先生去宁洲游历。只是,再过几日就是他的结业考试,非得要赶回去不可,所以他便和先生请了个假,独自先回松江了。只是没想到路上居然让他遇上了倭寇!
南边水乡本就是倭寇横行之地,非战之时那些小股人马常常东游西荡的,窜到一个地方就杀人掠货,官兵赶到时又已经逃了,总之是难缠的很。
李景行少年心性又练过武,艺高人胆大,稍一犹豫就悄悄的跟了过来。他本是打算摸清楚倭寇的路线或是窝点就去找官府揭露。只是连他都未曾想到,这一回他碰到的竟然不是往日里那些纪律松散、如同散沙的小队人马,而是有纪律、有任务的精英队伍。
李景行不敢打草惊蛇又心知对方必有图谋,干脆冒着险跟了上来,想看一看对方到底要往哪里去。
只是,如今随着船只行使,想起当初李从渊的话,他心口也渐渐被湖水给浸凉了——按照倭寇往日的行事,一般沿途所过乡镇都会烧杀掳掠一番,可对方这一回却按兵不动,不仅为了隐匿行迹只在夜里行船,更是严加约束船上之人,如此隐忍不发,必有所图。看这行船路线,对方分明是往松江城去的。
夜里的湖水本就有些凉,李景行泡在里头不禁打了个寒战,脸色微微有些白。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船底板,心里默默的想了一下:对方既然是有备而来,此时赶往松江的肯定就不止这么一队人马。倭寇近来偃旗息鼓这么久,就像是李从渊所猜测的,一场大战必然是在所难免。这已经不是他这么一个学生可以解决的事情,必须要等着白日靠岸的时候寻机早点去点了松江城外的烽火台,让官府有所准备。
而且他还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三日后乃是育人书院的结业礼也是松江女学的结业礼。而结业礼前的那一日在女学生嘴里又有一个分外雅致的名字“兰舟节”。
那一日,许多女学生都会泛舟湖上,吟诗作画,而那些诗作、画作最后都会拿去由书院里的男学生们评比,从而选出那一年的“韶华主”,比的是才气和人气,也算是女学和书院间的盛事。
李景行怕的是倭寇专门挑那一日突击,能入松江女学的大部分都是世家小姐,家世显赫。若真是乱起来,官兵们肯定要投鼠忌器,反击起来也要麻烦。
那些女学生怕是都要危险了。
李景行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沈采薇了,此时想来却是满心担忧。
她那么一个小姑娘,最多只会一点箭术,若真是遇上了这种事情,该怎么办?
深夜寂静,唯有水声潺潺,李景行的满腹忧心此时却无人知晓。哪怕是早已料到会有一场大战的李从渊或是正被李景行挂念在心上的沈采薇都只当这是个平常的夜晚。
沈采薇如今想的也是两日后的兰州节。
裴氏最喜欢的就是显摆,显摆吃、显摆穿、显摆丈夫之后又开始显摆儿女。兰州节这样的日子在她眼里就是不容错过的好日子,早早的就叫做了新衣裳和新首饰给家里的两个姑娘。裴氏财大气粗,不提珍珠发簪上头的珍珠,单单是裙裾上钉着的珍珠都是莲子大小,走路来珠光烁烁、光华熠熠。
倒是大伯母宋氏更细心有经验些,挑了个会泅水的仆妇跟着伺候:“你们乘着船出游最要紧的就是安全。有个会水的跟着,家里也能放些心——你们大姐姐过兰州节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说的。”船上的姑娘要是掉下去了,仆妇在边上正好就能把人救上来。要是换了个男的来个英雄救美又被人看见,女孩家的名节怕是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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