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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厚此薄彼
旁边欧阳询、阎立本几人听了韩瑞这话,不由得微微点头暗许,觉得韩瑞年纪虽然不大,态度却极为温和谦让,适才韩瑞诗文惊艳当场,此刻却不以自矜,反而放下了架子,尽管不是主动为之,以他这般年纪,也是难能可贵的事情了。
“杯酒以敬,权当赔罪了。”见到韩瑞这么给面子,其他青年纷纷站了出来,盛情难却,韩瑞也不好推辞,一人一杯,接踵而至,很快就瘫软下来,迷迷糊糊之中,韩瑞不禁猜测,这些人是佩服自己,还是以这种方式作为报复。
化解了隔阂,宴会的气氛更加热烈,欢声笑语,不过谈论的最多的,自然是韩瑞的那首帝京篇,兴致来了,举杯诵读,凑近观摩,不时为之叹服,不过,也有人发表不同的意见。
“诗句精妙绝伦,就是这字不成,与诗文不相配。”欧阳询似乎也有两分醉意,在欧阳通的搀扶下,摇摇晃晃走近案台,毫不客气地说道:“韩瑞,你过来看自己的字,笔法架构,该正的偏了,该偏的又正了,不成模样。”
韩瑞几日以来,可谓是大小酒宴不绝,经验还算丰富,虽然身为众矢之的,居然也勉强算是清醒,闻言苦笑道:“欧阳学士,你是当朝大家,书法已臻化境,小子不过是勉强初窥门径,还未得其门而入,自然入不了你的法眼。”
“是有点道理。”欧阳询捋须,似乎兴致也来了,大呼道:“笔墨伺候。”
旁边的仆役连忙铺上笺纸,递上毛笔,欧阳询看也不看,直接接了过来,按照虞世南的说法,欧阳询不择纸笔,皆能如意,写字到达这种程度,可见其高明,见到欧阳询要临书,众人也不喝酒了,纷纷围了上来观摩学习。
轻轻敛袖,毛笔染墨,欧阳询稍微沉吟,笔锋在纸上游转,口中说道:“秉笔必在圆正,气力纵横重轻,凝思静虑,细详缓临,自然备体,此是最要妙处。”说罢,在纸上写了个永字,笔力险劲,骨气劲峭,法度谨严,众人纷纷喝彩称赞。
“好在何处?”欧阳询问道。
咦,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好自然是好的,看得明白,但是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欧阳学士此字,于平正中见险绝,于规矩中见飘逸,愈加的老辣了。”阎立本笑道,所谓触类旁通,让他写自然不成,但是起码可以说道一二。
欧阳询捋须,微微点头,却没有多少欣喜的意思,显然阎立本并没有说到点上。
“四面停均,八边俱备,长短合度,粗细折中,比之孤峰崛起,四面削成,深得正字精髓。”欧阳通说道,所谓子承父业,他的书法也深得欧阳询真传,囊中羞涩的时候,偶尔也模仿父亲的笔迹,写几行字到坊市抛售,眼力不成的,往往信以为真。
欧阳询依然不动声色,只是说道:“你也写一个。”
欧阳通恭敬接笔,酝酿了片刻,执笔写了下字,欧阳询望了眼,淡声说道:“你的字隶意甚浓,锋颍过露,要注意收敛。”
欧阳通连忙称是,见到众人没有其他回答,欧阳询微微摇头,说道:“老夫这个永字,其实有八法……”
“点如高峰坠石,横戈如长空之新月,横如千里之阵云,竖如万岁之枯藤,竖戈如劲松倒折,落挂石崖,折如万钧之弩发,撇如利剑断犀象之角牙,捺如一波常三过笔。”
韩瑞的声音传来,让欧阳询惊喜动容,高呼知音,借着酒兴,呼唤仆役再拿匹锦帛来,当即挥毫,书临帝京篇,题跋附印,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赐予韩瑞,绝对是个惊喜,韩瑞怎么可能推辞,立即收下,敬酒以谢,旁人见了,纷纷举杯以贺。
又被灌了许久,好不容易熬到散席,韩瑞勉强保持一丝清明,力辞欧阳询的挽留,翻身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来到预定好的客栈,走了房中,什么也顾及不上,倒头躺榻,立即呼呼大睡,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悠悠醒来。
此刻,帝京篇已经传遍长安,时人叹为绝唱,有好事者,在没有征求过韩瑞同意的情况下,就直接把江淮第一才子的称誉冠盖他的头上,响应者却也不少,自然也有人中不服,不过其中的纷纷扰扰,韩瑞仍然懵懂不知,懒洋洋的起榻,只觉得腰酸背痛,十分难受。
做几个动作舒服筋骨,身体的不适才消散了些,肚子却一阵饥肠辘辘,韩瑞开窗观望时辰,才发现自己已经睡了很长时间,连忙开门,叫唤客栈伙计取水来,简单洗漱,饱餐一顿,匆匆忙忙奔到汤室,泡了个热水澡,通体舒畅,回到客栈换了件干净衣裳,又成了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公子。
今日,还要应邀参加国舅长孙无忌的宴会,吸取昨天的教训,韩瑞不敢再休憩了,免得耽误时间,在城中坊市买了几件文雅礼物,直奔目的地而去,须臾到了地方,长孙无忌的府第果然如想象中的那样豪华,高墙大院,画栋雕梁,精美华丽,富丽堂皇。
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长孙府三个漆金大字,再看看落款,居然是皇帝御印,感叹了李世民对长孙无忌的宠信,韩瑞立即敲门递上了拜帖,便有一个下人出来,引了韩瑞,从旁边小门中进了府第,直向厅中走去。
在厅中小坐,其实韩瑞也料到自己似乎提前到了,或许要坐一会冷板凳,不过早到总比迟到要好,应付完今晚,明日就可以消停下来,想到这里,韩瑞不禁有几分得逃大难的感觉。
思索之间,有个仆役走了进来说道:“韩公子,国公有请。”
有点出乎意料,韩瑞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跟随,出了厅堂,侧边走廊而去,过了几个垂花门,东拐西折,仿佛要故意把韩瑞绕晕,或许让他见识下国公府的宽敞,反正转了好几圈,才顺着一条鹅卵石头小道,来到一个景色优美的园子中。
来到这里,韩瑞才发现,长孙无忌爱菊之言,并非欺瞒,园子之中,除了几排葱葱灌树之外,其余尽是菊花,放眼望去,尽是金黄色的花海,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来,沁人肺腑。
一路走去,在花海包围的中央,有个亭子,隐约可见其上书有赏菊亭字样,倒是名副其实,跟行仆役,韩瑞轻步穿越层层花丛,来到亭子之前,只见亭中摆着席榻,长孙无忌身穿常服,侧躺其中,支臂撑着团团如面的脸颊,低头凝视,好像专心致志的在研究什么。
“国公……”仆役小声叫唤,恭敬说道:“韩公子来了。”
长孙无忌似有耳闻,略微弹出两指,仆役好像明白其意,躬身告退而去,只留下韩瑞,想了一下,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旁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长孙无忌在摆弄些棋子,黑白颜色各半,却不是围棋。
棋盘成方,黑白棋子之上,还刻有字,初看之下,韩瑞以为是象棋,再次仔细打量,发现又不像,棋子数额不足,而且在棋盘上摆得密密麻麻,怎么看也不是象棋的对局阵形。
或许是某种棋戏吧,韩瑞暗暗寻思,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古代有很多游戏,由于种种原因失传了,没见过也十分正常。
长孙无忌似乎是陷入苦思之中,忽然坐直身体,在旁边拿了册书卷,翻开查阅,不时摇头晃脑,口中说道:“这样走动,也不对……”
韩瑞好奇,走近两步,低头观看,不由奇怪咦声,将、士、象、车、马、卒,的确是象棋无疑,怎么少了炮,而且摆棋的位置也不对。
听到动静,长孙无忌抬头,问道:“韩瑞,你懂下象棋?”
“这象棋,摆得好像不对呀。”韩瑞说道,两言棋子堆砌在团,乱蓬蓬的摆放,怎么可能玩得起来。
“怎么不对,你自己看,我就是按照象经描述的那样摆放,不至于错吧。”长孙无忌迷惑说道,顺便把手中的书册递了过去。
韩瑞也不客气,伸手接来,随意翻开观看,片刻,眼睛都大了,这是象棋书么,怎么一点也看不明白。
“此乃前朝周武帝宇文邕撰写的象经,前几日陛下阅览,不明其意,让我研究,可是看了好几天,却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长孙无忌跽坐,带着几分期许道:“你可知道?”
韩瑞茫然摇头,坦诚说道:“书中文理深懊,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哦,失望叹气了下,长孙无忌也不介怀,面团团的脸孔,浮现和气的笑容,道:“晚宴还未开始,怎么匆匆前来,莫不是害怕来迟?”
韩瑞羞赧道:“昨日之事,也传到国公耳中了?”
“帝京篇出,长安传唱,我若是不知,岂不是成了孤陋寡闻了。”长孙无忌笑眯眯道:“韩瑞呀,想必你也清楚,我与欧阳询,一向不太对付,既然你在他的宴会上大放异彩,给他脸上增光,可不能厚此薄彼,让我失望啊。”
这算不算是一种威胁,韩瑞无可奈何,只得抱以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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