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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打算关我到什么时候?”穆宜华掀起眼皮,见人就问。
可是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今日是您的册封大典啊皇后娘娘。”宫女说道。
穆宜华面如同被冻住一般,面色僵硬。她嗤笑一声,拍开宫女们为她梳妆的手,转身走进里屋。
宫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劝。
“你们都下去吧。”百清不知何时出现在外头,将宫女们都拂退。她走到穆宜华身边走坐下:“穆娘子。”
“赵阔呢?既然今日是册封大典,他为何不敢来见我?”
百清垂眸:“陛下……时常来。只是不敢叩门,怕惹您不快。”
“他若是真怕惹我不快就不会做出今天这些事而来。”穆宜华眸色空洞,“他人呢,我要见他!”
百清欲言又止,门外传来问安之声,她立即起身朝着珊珊而来的赵阔行礼。
穆宜华见着他,从榻上缓缓站起。百清匆忙退下,将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他们两个人。
“大典就要开始了,你为什么不梳洗?是因为不喜欢吗?”赵阔若无其事地说着话,“可是要换也来不及了呀,今日你先将就一下,等事情办好,你想要什么样的衣裳首饰就同尚衣局讲,他们都会给你……”
“左衷忻呢?”穆宜华打断他。
赵阔收了声,冷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赵阔,我问你话呢!左衷忻呢?”穆宜华急出了眼泪,“你是不是真的打算不放过他了?他是抗金功臣啊!你若是为了一己私欲处死他,那你让其他追随你的臣下将领们如何看你,如何自处?他们是不是也要人人自危,就怕日后一个不小心得罪你了,你也会这样降罪于他们?赵阔,你……”
赵阔凄惶一笑:“穆宜华,你演得可真好,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我,为了朝臣,但心里想的念的全是那个左衷忻。”
“我不应该吗!”穆宜华拔高了声音,她也什么都顾不得了,若是今日再不拼一拼,她就当真要永远留在这个地方了,“赵阔!今日本是我与他成婚的日子!我就只想过安稳平淡的日子,你为什么就是不给我呢!你就非得把我困在这里!非得让我死在这里吗!”
赵阔被“死”字烫穿了心口,立即出声制止:“穆宜华,你说什么胡……”
话未完,只见穆宜华右臂一抖,金光闪过,一根金钗就抵在了她的脖子上,赵阔定睛一瞧,整个心脏都揪在了一起。
是凤凰衔珠钗。
“穆宜华——”赵阔心神俱裂,他指着那钗子声声叩问,“你用这东西逼我!你竟然用这东西来逼我!在你眼里,你与左衷忻的一切就是无比珍贵,我们的曾经就是如此不堪吗!你竟用这钗子自戕来威胁我!”
话语犹如刀子一下一下刺进穆宜华的身体,她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是疼的。可她却没有松手,那金钗仍旧抵在脖子上,血痕流入衣襟染红了一片。
赵阔看着那血迹触目惊心,急得连忙上前要去夺。穆宜华连连后退,脚下突然一绊,赵阔欺身上前,一掌将金钗拍落,擒住穆宜华绑在怀里。
“穆宜华!左衷忻死了你就不独活了是吗?”赵阔恶狠狠地吼她,“你的命就那么不值钱?就非得为了别人葬送自己?你当初没有为了我寻死觅活,为何到了左衷忻这儿却不爱惜你自己!”
穆宜华浑身痛苦地拧在一起,却没有丝毫泄力。她推拒着赵阔,仰面直视他,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倔强与固执。
无声的对峙与沉默。
赵阔浑身的血都在灼烧,疼得他弯下腰来。他的身体猛烈颤抖着,无力地依靠在穆宜华身上。他声音幽咽,像是哭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曾经也这般爱我,为何现在就不爱了呢?为何如今见到我就像是陌生人一般避之不及?阿兆,我们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为什么……
“所有人都不在了,父母身死,姊妹被掳,兄弟算计,朋友欺瞒,妻子也死了。如今……如今就连你也要离我而去,谁都不要我了……我明明已经是皇帝了,可为什么……为什么我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赵阔的心已经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带着淋漓的鲜血被丢弃在穆宜华的脚下。他有最巍峨的宫殿,最繁多的宝藏,最高贵的地位,可他如今却破碎孤独又无助。
他好像个孩子,玩具被砸烂了一地,父母其他而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哀嚎徘徊。
穆宜华被他抱着,心口难受得喘不过气:“三哥……”
“穆宜华……你以前对我说的话,是不是都是假的?”赵阔伏在她的耳边问她,“都是假的,对吧?若是真的,你如今为何会对我这般无情?一点好话软话都不愿意同我讲……”
赵阔偃旗息鼓,将所有的脆弱展示给穆宜华。穆宜华方才那股蛮劲一下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争执过后的无力。
她张了张嘴,欲语泪却先流。
千言万语在心中百转千回,终是从血肉里拔出来:“三哥,我没有骗你,是真的。我曾经爱你是真的,愿意跟你私奔浪迹天涯也是真的,但是现在想离开,也是真的……”
赵阔又将她抱紧了几分:“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
“三哥,我不属于这里。”穆宜华缓缓说道,“或许曾经属于,但如今的我无法忍受宫中的繁文缛节,朝廷的勾心斗角,后宫的迎来送往。我若是留下,只怕有一天我就要像倩倩一样吊死在横梁上。皇宫于他人而言是高不可攀仰不可及的荣光,可我而言,那就是用金子铸就的牢笼……我本就不是困于囚笼的金丝雀啊。
“我见过山川、湖泊、海洋,行舟策马踏遍大宋万里山河,我还乘船出海去过日本高丽,我向往的是天下之大一世逍遥,而不是这四方监狱困顿一生。纵使母仪天下,万人之上,在我眼里都不如自由来得重要。”
赵阔缓缓松开她,他望着她的眼睛:“自由……那左衷忻就能给你?”
穆宜华轻笑一声,摇摇头:“三哥,自由不是他给我的,而是我自己挣来的。他能给予我的,他教会我的,从来都是不是自由,而是选择。
“是他让我知道,我的人生并非系在一人身上,那人将我抛弃我便此生尽毁,而是要靠自己,自立自强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才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和命运。这世俗都叫女子认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可我知道不是这样的。他也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我在汴京,人人唾弃,无处依凭的时候,只能守在宅院里日日以泪洗面。可我在明州不是,我能养活我自己和我的家人,也能去救那些我曾救不了的人。
“很多人都以为,我与左衷忻结亲,自此后我这个人就由他做主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会。就像我能掌控我的生意一样,我也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他不会逼我,他永远给我选择的余地和权利。”
穆宜华真的变了,赵阔觉得她好陌生,可又觉得她比曾经更加耀眼夺目,让人根本移不开目光。
他看着她,妄图将她现在的模样更多更久地留在自己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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