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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易帜惊雷（第1页）

子夜将至。

奉天城仿佛一头蛰伏在巨大冰盖下的困兽，在死寂中酝酿着风暴。肆虐了一天的风雪奇迹般地停了，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在城头，将仅存的星光月光吞噬殆尽。空气冷冽而凝滞，吸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

大帅府前的广场，此刻却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打破了这死寂的平衡。临时架设的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惨白刺眼的光柱投射在广场中央那根高耸入云的旗杆上，也照亮了旗杆下黑压压肃立的人群。东北边防军高级将领、奉天省府要员、各界代表、外国领事馆官员…人人表情肃穆，或凝重，或紧张，或隐含激动，或目光闪烁。无数双眼睛聚焦在那根光秃秃的旗杆顶端，也聚焦在旗杆下临时搭建的木制观礼台上。

观礼台中央，张学良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将官礼服，肩章领章熠熠生辉，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凹陷的眼窝透露出他内心承受的巨大压力。他身旁站着几位核心幕僚，荣臻、王家桢等人，同样神情紧绷。日本驻奉天总领事林久治郎带着几名随员，站在观礼台一侧，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冰冷的微笑，镜片后的眼睛却如同毒蛇般扫视着全场，目光尤其在那些表情复杂的东北军元老将领脸上多停留了几分。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有探照灯电流通过的微弱“滋滋”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于学忠没有站在显眼的观礼台上。他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广场边缘一个不起眼但视野极佳的角落阴影里。他脱掉了将官大衣，只穿着厚实的军呢制服，腰间的“断浪”宝刀紧贴身体，冰冷的刀鞘似乎能透过衣物传递来丝丝寒意，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使命。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缓缓扫视着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肃立的士兵方阵，黑压压的人群，四周建筑物的屋顶、窗口…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副官李振唐如同最忠诚的猎犬，紧紧护卫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右手看似随意地插在宽大的大衣口袋里，实则紧紧握着上了膛的驳壳枪柄。卫士长王勇则带着十几名精挑细选、眼神凌厉的卫士，如同钉子般钉在于学忠周围的关键位置，形成了一个无形的警戒圈。于学忠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王勇那沉稳得几乎没有起伏的呼吸。

“司令，”李振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流，“布控都到位了。赵明那边刚传回消息，‘福缘’当铺后门傍晚有可疑人员出入，形迹鬼祟，已安排人手跟住。另外…”他声音更沉，“观礼台左侧第三排，那个穿灰呢大衣、戴金丝眼镜的，是杨总参议（杨宇霆）的妻弟，市政厅的田科长。还有右侧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军官，都是常荫槐一手提拔上来的，和日本人走得近。”

于学忠面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李振唐所说的那几个人。田科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推了推金丝眼镜，下意识地朝于学忠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低下头。那几个常系的军官则故作镇定地交谈着，但眼神游移，不时瞟向日本领事林久治郎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逼近子时。广场上的气氛绷紧到了极致，仿佛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

“时辰到！”司仪官高亢而略带颤抖的声音骤然划破死寂！

所有人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目光齐刷刷聚焦旗杆！

“升旗——！”

随着司仪官拖长的尾音，两名身材高大、神情庄重的东北军仪仗兵，托着一面折叠整齐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迈着正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向旗杆基座。探照灯的光柱紧紧追随着他们，将那鲜艳的蓝色、白色、红色映照得格外刺眼。

张学良挺直了胸膛，目光追随着那面旗帜，复杂的情感在眼中翻涌——有对父亲的追思，有对未来的决绝，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悲壮。林久治郎脸上的假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鸷和冰冷，他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个随员低声说了句什么。

就在两名仪仗兵将旗帜挂上挂钩，准备拉动绳索的瞬间！

“砰——！”

一声极其突兀、尖锐、撕裂空气的枪响，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响在奉天城死寂的夜空！

枪声来自广场西侧一栋三层商号的屋顶！目标直指观礼台中央的张学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学良身边的幕僚和卫士下意识地惊呼，本能地想扑过去掩护，但一切都太快了！

然而，比惊呼更快的是刀光！

就在枪响的同一刹那，一直如同影子般护卫在于学忠身后、处于最佳警戒位置的王勇，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早已锁定了枪火闪现的方向！他全身的肌肉在枪响前零点几秒就已绷紧！没有任何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本能反应！他左脚猛地蹬地，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爆出惊人的度！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斜刺里扑向张学良身侧！与此同时，他右手闪电般拔出了腰间的鬼头大刀！厚重的刀身在探照灯下划出一道凄厉、决绝的银白色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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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巨响！

王勇的鬼头大刀在千钧一之际，精准无比地劈斩在射向张学良头部的子弹侧面！火星如同烟火般猛烈迸溅开来！巨大的冲击力让王勇的手臂猛地一沉，刀身嗡嗡震颤，但他下盘稳如磐石，硬生生抗住了这股巨力！那颗致命的弹头被这雷霆一刀劈得改变了轨迹，“噗”地一声，深深嵌入观礼台边缘厚实的木柱之中，距离张学良的头部仅有不到半尺！

这电光火石间的神勇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死里逃生的张学良！他只觉得一股劲风夹杂着刺鼻的火药味和金属灼烧味扑面而来，脸颊被飞溅的木屑划出一道血痕。

“有刺客！保护少帅！”于学忠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早已拔枪在手，枪口瞬间指向枪声来源的屋顶！

“保护少帅！”李振唐也同时咆哮，拔枪指向混乱的人群！

整个广场瞬间炸开了锅！

“刺客！抓刺客！”

“在那边屋顶！”

“保护少帅！保护于司令！”

“不要乱！原地蹲下！”

“砰！砰砰！”帅府卫队和负责警戒的士兵反应极快，枪声立刻响起，子弹如同泼水般射向西侧商号的屋顶，打得瓦片碎裂，火星四溅。

人群彻底乱了！尖叫声、哭喊声、推搡踩踏声、军官的呵斥声、士兵拉动枪栓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观礼台上的要员们惊慌失措，有的抱头蹲下，有的想往台下跑。日本领事林久治郎在随员的掩护下迅退向安全角落，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丝阴冷的、计谋得逞般的笑意。

“少帅！请回府内！”于学忠一个箭步冲到惊魂未定的张学良身边，用身体护住他，同时厉声下令，“王勇！带一队人，立刻包围那栋商号！给我把刺客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王勇抹了一把脸上被震落的灰尘，眼神凶悍如狼，带着十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士，如同旋风般冲向枪响的商号。

“振唐！”于学忠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现场，瞬间锁定了一个正趁着混乱、逆着人流拼命向广场边缘挤去的瘦小身影——正是之前李振唐重点提及的杨宇霆妻弟，市政厅田科长！“盯住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别让他溜了！带人跟住他！看他去哪里，见什么人！”

“明白！”李振唐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带着两名便衣好手，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混乱的人群，紧紧咬住了那个仓惶逃窜的身影。

于学忠则亲自护着张学良，在卫队重重保护下，迅退入大帅府内。广场上，枪声还在零星响起，士兵正在控制局面，驱散人群。那面刚刚准备升起的青天白日旗，孤零零地垂落在旗杆基座旁，在混乱的探照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和悲壮。

易帜之夜，终究被刺客的枪声染上了浓重的血色。但旗帜，终究还是要升起的！于学忠护着张学良走进府门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广场，眼神冰冷如铁。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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