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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伴随着木屑纷飞。身着玄黑铁甲的禁军如冰冷的潮水般涌了进来,他们手持火把,面无表情,甲胄在火光下反射着森然冷酷的光。
为的禁军使者,面容冷峻,手捧一卷明黄的圣旨,他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一眼,只是缓步走到厅堂中央,居高临下。
“永安侯李宗明,侯夫人周氏,接旨。”
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感情的声音,如同地府阎罗的催命符,彻底击碎了两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他们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狼狈不堪地瘫跪在地。
使者缓缓展开圣旨,用一种平板无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宣读着来自九五之尊的最终审判。
没有赐死,没有下狱。
然而,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比直接杀了他们,来得更加残忍。
“……永安侯李宗明,教女无方,纵容恶女,图谋不轨,其心可诛。侯夫人周氏,心肠歹毒,残害血亲,人神共愤……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即刻起,剥夺李宗明永安侯爵位,抄没侯府全部家产。李宗明、周氏,贬为庶民,流放极北凛冬城,终身不得返京!”
极北,凛冬城。
那正是当年,他们亲手将年幼的宁念献祭的,那个极寒、荒芜、了无人烟的不祥之地。
天道好轮回。
这道旨意,如同一柄无形的、抽魂的利刃,瞬间将侯爷夫妇所有的精气神,连同他们的骨头,都一并抽干了。
侯夫人先是呆滞,随即爆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疯了一样地扑向禁军使者,想要抢夺那卷决定了他们命运的圣旨:“不!这不是真的!你们弄错了!我女儿是未来的皇后,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们!我的鸢儿呢!我要见我的鸢儿!”
一名禁军毫不客气地用刀鞘将她格开,她狼狈地摔倒在地,髻散乱,头上那些贵重的金钗珠环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滚动着,出清脆而讽刺的声响。
而一旁的李宗明,在听到“流放凛冬城”那五个字时,身体剧烈地一震。他没有像妻子那样哭喊,而是猛地扭过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状若疯魔的妻子,眼中迸出滔天的、毁灭性的恨意。
“疯婆子!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慈母多败儿的毒妇!”他嘶吼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那双曾经执笔安天下、如今却充满疯狂的手,死死地掐住了侯夫人的脖子,“是你惯坏了珞鸢!是你把她教成了一个只知索取、不知敬畏的废物!是你毁了我的爵位,毁了我李家百年的基业!毁了我的一切!”
“呃……放……放开……”侯夫人被他掐得翻起了白眼,双手疯狂地在他脸上抓挠,很快便留下了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我杀了你这个贱人!”
“是你……是你这个贪婪的懦夫……是你害了鸢儿……”
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在冰冷的地面上扭打、撕扯,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对方,丑态百出,状若疯狗。周围的禁军们只是冷漠地看着这出闹剧,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快意,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
水镜之前,玄苍的怀抱里。
宁念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没有半分的激动,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怜悯都没有。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彻底的、剥离式的审视。仿佛她是在看着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丑角,在人生的最后舞台上,上演着一出荒诞而丑陋的滑稽戏。
她看着这两个曾赋予她生命,又亲手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在穷途末路之下,如何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责任与过错推给对方,如何暴露出人性中最原始、最丑陋的自私与凉薄。
原来,这就是她的父亲,她的母亲。
原来,他们之间的所谓爱情,在权势和富贵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玄苍的手臂依然有力地环在她的腰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彻底放松,更能感受到她心境那片死寂的平静。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慵懒。
“你看,凡人就是这样。顺风顺水时是恩爱夫妻,大难临头便成了夺命仇敌。有趣,不是么?”
宁念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然一眨不眨地,锁定在水镜之上。
镜中,那场丑恶的内讧终于有了结果。侯夫人的神智在窒息与疯狂的撕扯中,彻底崩溃了。她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珞鸢最后出现在她梦里时,那张被魔火烧得坑坑洼洼、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她凄厉地哭喊:“娘,我好痛啊……”
“啊——!”
她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推开李宗明,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口中不停地念叨着:“我的鸢儿……我的鸢儿,娘的乖女儿……别怕,娘来找你了……娘带你回家……”
她彻底疯了。
李宗明被她那一下推得一个踉跄,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爬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禁军们开始冷酷地查封家产,将一件件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贴上封条,看着自己那个疯疯癫癫、在地上学狗爬的妻子,一生汲汲营营追求的权势、荣华、地位,在这一夜之间,尽数化为泡影。
一场空。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压抑不住,一口心头血猛地喷出,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染开一朵刺目而妖冶的红花。他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倒下的最后一刻,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倒映着的不是疯癫的妻子,不是夭折的女儿,而是侯府那块正在被禁军用斧头砸下来的金字牌匾。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亲情与担忧,只有无尽的、深入骨髓的不甘与悔恨。
他后悔的,从来不是害死了宁念。
他后悔的,只是赌输了珞鸢,满盘皆输。
一场闹剧,终于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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