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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洁白如雪的丝帕,被玄苍随手丢弃,如同一片被玷污的雪花,在坠落的瞬间便化为虚无的尘埃。可他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却仿佛烙印一般,顽固地停留在宁念的肌肤上,久久不散。
他那句“本尊的人,永远不会脏”,霸道得不讲道理,却又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她与过去那些肮脏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记忆彻底隔绝开来。
宁念垂眸,看着自己被他擦拭过的手。那双手,干净得仿佛初生的婴儿,可她知道,在那肌肤之下,流淌的是早已被仇恨与魔气浸染得漆黑的血液。
她练完了今日的法术,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汹涌,可心,却空前地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平和,而是一种万物凋零后的死寂。
就在这时,玄苍的声音再度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人间,为你上演了一出好戏,想看吗?”
他的话音未落,身前的空气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浓郁的魔气汇聚,扭曲,最终化作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光滑如冰,清晰地映照出千里之外的景象。
人间,京都。
那座曾经辉煌、也曾囚禁了她整个童年的承恩侯府,此刻正上演着末日的黄昏。
萧鸿的死,是皇帝投下的一颗巨石,在京都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激起了滔天巨浪。皇权之剑高悬,要斩的不仅仅是通敌叛国的罪臣,更是那些盘根错节、早已腐朽的世家根基。安远侯府,因那位凝夫人珞鸢与萧鸿不清不楚的关系,第一个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府内,珞鸢再也不复往日的八面玲珑。她心爱的琉璃盏被狠狠掼在地上,化为一地晶亮的碎片,就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安远侯那个老匹夫呢?死了吗!让他滚去宫里求情!”她对着心腹尖声嘶吼,精致的妆容因扭曲而显得有几分可怖。
“夫人……侯爷天不亮就去宫门口跪着了,可……可宫里连个话都没传出来。府外……府外已经被京畿卫的人围了,说是协查,实则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珞鸢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多宝阁才勉强站稳。她知道,皇帝这是铁了心要拿他们祭旗了。她不能坐以待毙,她与萧鸿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经不起深查。
“墨焱……”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用血鸽传信,告诉他,再不动手,就等着给我收尸吧!”
她必须自救。安远侯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她得赶紧找好新的浮木。
皇家的效率,高得令人心惊。从安远侯府抄检出的几封陈年旧信,像一条嗅觉灵敏的猎犬,毫不费力地就将矛头引向了早已被世人淡忘的承恩侯府。
于是,水镜中的画面,便定格在了宁念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地方。
昔日车水马龙的侯府大门,此刻冷清得能听见风声。朱漆大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巨大的封条,像一道狰狞的伤疤。门口的石狮子依旧威风凛凛,却只能沉默地看着一队队身着甲胄的士兵,将这座府邸围成铁桶。
镜头一转,深入府内。
宁念看见了她的父亲,那个永远将“家族荣耀”挂在嘴边,却对亲生女儿的死活漠不关心的承恩侯。他穿着一身华贵的云锦常服,此刻却像一只被拔了毛的公鸡,在厅堂里焦躁地来回兜圈,华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滑稽又可悲。
“怎么会……怎么会查到我们头上?我们侯府与萧家素无往来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慌,“管家!快,快去给太傅大人送信!还有王尚书,我去年才送了他一尊前朝的玉佛!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老管家一脸死灰,躬着身子,声音都在颤:“侯爷……没用的……送出去的信,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王大人府上……还把去送礼的家丁给打了一顿,说……说从不认识我们侯府的人……”
“混账!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承恩侯气得嘴唇紫,一脚踹翻了身边的花梨木圈椅,那椅子出“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而另一边,宁念的母亲,那位永远端庄得体、视规矩如性命的侯夫人,此刻正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姿态,瘫坐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她的髻散了,几支名贵的金步摇歪歪斜斜地插在乱间,随着她的哭嚎微微颤动。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露出了底下松弛蜡黄的皮肤。
她拍打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声音尖利而刻薄,像一把钝刀在人的耳膜上反复拉锯。
“天杀的!我们侯府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啊!陛下怎么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定是有人陷害!对,一定是珞鸢那个小贱人!她忘了当初是谁提携她的吗?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过河拆桥也不怕遭天谴!”
她哭着骂着,忽然,像是想起了所有不幸的根源,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虚空,那怨毒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水镜,刺到宁念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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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一定都是因为她!宁念!那个灾星!那个不祥的孽种!她一出生就给家里招祸,现在死了都不安生,还要从地底下爬出来克我们!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讨债鬼啊!当初……当初在她被送上祭坛的时候,我就该亲手……亲手掐死她!为什么还要让她活在那世上多喘几天气!为什么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恶毒的咒骂,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宁念的耳朵里。
宁念静静地看着,听着。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一丝嘲讽都没有。
她的心,像一口深冬时节被冻得结结实实的古井,再也投不进半点涟漪。
脑海中,一些被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五岁那年,她养了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是她唯一的玩伴。侯夫人嫌兔子脏,命人将它摔死在她面前,然后捏着鼻子,用手帕擦着手,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哭什么哭,和你一样,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八岁那年,父亲为了讨好上司,将她关在漆黑的柴房三天,只因那位大人的公子说,想听听侯府里有没有鬼叫。她被放出来时,高烧不退,差点死去。而她的父亲,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对管家说:“找个大夫看看,别死在府里,晦气。”
还有被送上祭坛的那一天。她被绑在冰冷的石台上,绝望地望向人群。她的父亲和母亲,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终于甩掉了一个纠缠多年的麻烦。
原来,恨也是有极限的。当所有的爱与期待被消磨殆glish,当心被伤得千疮百孔,连恨意都找不到可以附着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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