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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燃了一小盆快要熄灭的银碳,在这样将冷未寒的深秋里,兰延青半坐在床上,只披一件素白的袍子,半敞着衣襟。
过分苍白的皮肤,以及赢弱的皮相之下是根根分明向外凸起的肋骨。
萧河的目光有片刻的停滞,好一会儿才慢慢上移到兰延青的脸上。
那也是一张瘦脱相了的脸,不似从前那么俊朗,苍白无力的嘴唇,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以及一双如死水般平静的眼。
他望向萧河,萧河却忽而觉得这是自己的罪孽。
他确实救了兰延青一命,但又并没有真正的救活他。
随着兰中伯的死,兰家的覆灭,兰延青也死在了那一天。
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吊死在悬梁之上,蹬掉了脚下的踏凳,大门之外是蜂拥而至的官兵。
兰延青被萧河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悲切的哭声被堵死在喉咙之下,泪水模糊了他的脸。
即便过去了这么久,那一幕也不曾从萧河的脑海中抹去。
这么些天他未曾来看兰延青一眼,其实不是不记挂,只是太怕了。
他将兰延青托付给高子瞻时,临走之前看见兰延青满是恨意的眼睛,以及那句即将问出口、但萧河没有勇气听下去的话。
萧河,你为什么不救我父亲?
看着眼前的兰延青,萧河有片刻的恍惚。
像是回到了前世,他听见亲人们在垂死挣扎前撕心裂肺的呐喊。
萧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萧河,你为什么不救救我们?
其实重来一世,他所能改变的仍旧很少很少。
但今晚的相见,兰延青的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问出那句质问。
他们彼此沉默着,在这昏暗的夜晚同时望见对方身上那无形的枷锁。
这一端连着那一端,冰冷的链条紧紧束缚着他们摇摇欲坠的身躯。
也不知过了多久,兰延青忽而轻笑一声。
萧河才从一股深深的内疚中醒过神来,他看向兰延青,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你也很幸苦么,萧河。”
萧河浑身一震。
他所熟知的兰延青从来不会直呼他的本名,但在今日,听到这样的话语。萧河莫名的鼻头一酸。
“……不辛苦。”
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其实昏暗的光线下看的并不真切。
但兰延青却能察觉到他不太对劲的情绪,像是一种自我压抑到了极致、随时都要崩溃的错觉。
这种混乱的感觉反而让兰延青不太能够理解。
即便下嫁给景王时钊寒、失去一小部分的自由,仍旧能背靠萧家的萧河,为何又会活的如此痛苦呢?
他一个失去父亲,在这世上举目无亲的废人,尚且能靠着委身于男人换来片刻的苟延残喘。
萧河……又是为何呢?
兰延青读不懂萧河的压抑和隐忍,正如他不明白接下来的局势会发生怎样的颠覆和反转。
萧家并非屹立不倒的雪山,萧百声、萧捷、萧野三人,也并非真正战而不败的战神。
他们是人,只要是人,皆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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