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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清窈看向上首的皇帝,发觉他正执着酒盏,含笑望着殿内的歌舞表演,神色悠然自得,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座次之事。她无声地叹了口气,垂首默默举起面前的杯盏,浅抿了口酒。
鼓乐之声渐淡,倏然换了缠绵悠然的丝竹之声,将宴席上的微醺酒意陡然冲淡了些许。笛声婉转,琵琶柔美,笙箫相和,曲调细腻又清雅宜人,与宫廷乐曲的浩大庄重迥然不同。姜清窈轻轻阖眼,眼前仿佛出现了江南烟雨的绰约之景,只觉得心旷神怡,心中暗暗称赞这江南丝竹之声果然动听。
只是她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看向了谢怀琤,却见他低垂着头,对这满殿的音乐之声恍若未闻。
姜清窈再悄悄抬眼看向皇帝,发觉方才还含笑的皇帝面色变得怔忡起来,却并不似恼怒。那双总是透出锋锐精光的眼睛缓缓收拢,褪去了些锋芒,目光变得悠远,似乎在透过重重宫阙望向远方。他原本执着酒盏的手僵悬在了半空,不多时手指霍然一松,酒盏跌落案上。
她慢慢收回目光,心知皇帝为何会有如何反应。
万寿之日所演的种种歌舞,皆是皇宫中的歌舞司选派,禀了皇后允准后,方才能在今日上演。往年的歌舞总没什么变化,因此今年,皇后着意吩咐歌舞司的人准备些新鲜曲目,同时也允了后宫妃嫔们各出些主意。而这支江南,便是怡嫔禀了皇后后定下的。
大殿之上,皇后听了这江南之声,面上掠过片刻的怅然,随即克制住心头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模样。另一边的贵妃不动声色望着皇帝的反应,看到那只落下的酒盏,描画得精致的眉眼骤然一缩,嫣红的唇瓣抿紧,唇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冷眼看向下首坐着的妃嫔。
“陛下,这丝竹之声如此应景,不如让臣妾们借此良机,向陛下献上万寿贺礼如何?”贵妃娇柔的嗓音响起,原本正出神的皇帝眼底漫上清明,略怔了怔,这才缓缓向后靠向御座,开口道:“如此也好。”
贵妃纤手轻挥,那演奏的宫人们便止住了动作,徐徐退到了一边。自皇后起,众人依次上前献上寿礼,又说了一箩筐的吉祥话,只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后微笑着道:“想来寿礼都尽数献上了,不知陛下最喜哪一样?”
皇帝道:“你们所备之礼皆很合朕的心意。”他转头看向皇后,目光柔和:“筹备万寿宴,皇后辛苦了。你这些日子原本就有恙在身,却依然事事亲力亲为。”
皇后起身,浅淡一笑:“陛下与臣妾之间,何须说这般客套的话。”
帝后二人对视间,有脉脉温情。贵妃正欲出声也凑趣讨个巧,下首的六皇子忽然出声道:“父皇,还有五皇兄尚未献礼。”
贵妃面色一变,本欲呵斥,却碍于自己身在皇帝身边不好疾言厉色,只能暗中瞪了他几眼,余光瞥着皇帝,生怕触怒了他。
殿下有一瞬间的静默。六皇子方才多饮了几口酒,一转头看谢怀琤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实在看不惯他,一时冲动便开了口,这会子也有些后悔。宫中人人都知,即便是在此等喜庆的场合提到谢怀琤,皇帝也会顷刻间冷了脸,甚至勃然大怒。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自主看向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少年。他闻言,略顿了顿,缓缓起身,自桌案后步出,一步步走向了大殿中央,俯身跪拜,同时双手托着一物举过头顶,声音低哑:“儿臣恭贺父皇万寿之喜。”
他清冷的声音与这大殿内的喜庆格格不入。皇帝垂眸看着他,目光难辨喜怒。
姜清窈屏住呼吸,几乎已经预料到皇帝会是何种反应,左不过是几句厌恶的呵斥,抑或是冷漠的斥退,年年皆是如此,从无例外。她掩去眼底的悯色,低垂眉眼,不忍去看。
皇帝半晌不曾出声。贵妃察言观色,见他似乎并没有动怒的迹象,便柔声笑道:“陛下若是疲累了,不如”话音未落,却听皇帝淡淡吩咐内监总管道:“呈上来。”
寒夜不由分说攥住了她的手腕……
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皇帝今日会如此心平气和,没有直接斥退五皇子,甚至愿意去看他准备的寿礼。
不过转念一想,以五皇子如今的身份地位,又能备出什么贵重精巧的礼呢?
侍奉御前的内监总管高平闻声立刻步下高台,快步行到谢怀琤面前,恭敬俯身,双手接过寿礼,再呈给皇帝。
不同于旁人所备寿礼的富丽,谢怀琤的礼显得格外单薄,不过是一只半新不旧的纸卷,当中系了根褪了色的红绳。
透过那单薄的纸张,隐约可以看见墨痕。想来是他身无旁物,只能勉强写一幅字献上。这样的一幅字,对于天子而言,实在是太过寒酸和不妥。
六皇子面上显出鄙薄之色,碍于皇帝尚未开口,亦不敢造次。太子面色平淡,只静静瞧着。
皇帝抬手解开红绳,缓缓展开卷轴,发觉这是一幅谢怀琤亲笔写就的贺寿诗。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凝眸看下来,神色波澜不惊,似乎对这上头的内容并无任何感觉。然而贵妃离得近,却清晰地看出他眼底的怀念之色,仿若坚冰悄然融化了一角,竟还显出了几分身为人父的慈爱,不由得面上一冷。
御座之上许久不曾有动静。众人深知谢怀琤尴尬的身份,也无人敢轻易出声。
谢怀琤沉默地跪着,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落在面前那华贵的地毯上。他面色淡漠,仿佛对皇帝的任何反应都能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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