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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离山很远,离河很近,门前平整开阔,没花没草,没砌院子。
小路弯曲穿河而过,道旁独独矗立一棵枯了半边皮的柳树,遒劲沧桑,几枝软软的柳条微微晃动,柳絮随风飞飏。
屋后是茂盛的竹林,风停时,竹叶纵横交叠,勾勒出山谷一般的苍翠、迷蒙,令人无限遐想;风起时,竹梢碧涛起伏,呼呼作响,似要爆出无穷的韧性和力量。
第一棵竹子是老人从流淌着潺潺溪水的山涧里移栽而来,那年春风新雨,竹笋尖尖,雾气氤氲,泥土饱含着晶莹的露珠。春生夏长,年复一年,几枝挺拔的竹竿繁茂成林,绵延数里。
老人小时候跟师傅学过的篾匠手艺派上了用场:挖竹、劈篾、编制。老人手巧,做事儿有条不紊,篾竹或条条平行为框,或丝丝交叠做底,穿插缠绕,根根压实,溜光的篾条在老人的手里翻腾、跳动,像舞动的精灵。几天功夫,竹筐篮头、筛子鱼篓一一成样。赶集的时候,三块五块一个,大家争着买回去,结实牢固,好用好使。要是赶上困难的买主,他半卖半送,块儿八角的只收个零头钱。
家里的吃喝用度,孩子们的读书钱,一多半都是他从集市上挣来的。“竹竿是条龙,越劈你越穷。”这些俗话,老人不以为然。即便有人在他面上提起,他也只是笑笑就过去了,从不和别人抬杠。抽着空闲,他早早晚晚赶着劈竹编篾,仔仔细细的在“猫叹气”上涂上红蓝交错的颜色。待他赶集的时候,一件一件照旧在清脆吆喝声中全部卖出去。
村户越来越多,竹林停止了蔓延,边边角角甚至遭到人为的破坏。
他叹口气,眼前密密麻麻的房屋仿佛要吞噬掉整片竹林。他埋头操持着手艺活,一如往常。
孩子们长大都选择进城,老伴也嚷嚷着随之而去。老人独守这一片竹林,仍旧做着看家的手艺。只是集市上买筐买篓的人渐渐少了,后来再无人问津,他挑多少去,便挑多少回。
老人有些失落,直到村长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说有外商看中他的这片竹林,可以在此建设生态农庄;紧接着,远在城里的儿子也打电话劝他赶紧在即将送来的《拆迁协议》上签字。
老人嘴上硬气回绝,可心里七上八下,他隐隐觉得不安,但也茫然无措。他常常一动不动地坐在竹林边,似要把眼睛里的这片繁茂的绿色统统带走。
年底,老人病倒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生锈的篾刀搁在地上没人收拾,满屋子干枯的竹竿被横七竖八扔在地上。熙熙攘攘的集市还如往常一般热闹,尽管没了竹篮、鱼篓、“猫叹气”。
年后,绿草如茵,春笋破土而出。儿子如愿以偿,终于在《拆迁协议》上面按下鲜红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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