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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探病（第1页）

迎春的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和门楣上崭新的“扶翊公主府”匾额，又看向一旁陆飞举那毫无歉意的脸。

她拢了拢斗篷，指尖冰凉，面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无奈与体谅的微笑：“节帅大人与陆司马费心了。本宫一路行来，确也疲惫，不拘何处，能得安歇便是。只是这公主府既为本宫居所，还望陆司马督促，莫误了吉期才好。”她将“吉期”二字咬得略重。

陆飞举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道：“殿下宽宏，末将定当禀明父帅，严加督办！请殿下暂移驾驿馆。”

他大手一挥，仪仗转向，驶向青州城内规格最高的官驿。

驿馆早已被清空，里里外外站满了节度使府的兵士，名为护卫，实为监视。

迎春入住的上房陈设华贵，地龙烧得极暖，炭盆用的是上好的银骨炭，饮食也极尽精细，一应供应皆由仓曹参军亲自调度，挑不出半点错处。然而，无形的枷锁已然套上。

接下来的日子，青州刺史府和节度使府的功曹、户曹、仓曹官员如同走马灯般前来“请示”婚礼筹备事宜。大到仪仗路线、鼓吹乐班、宴席规模，小到公主翟车装饰的样式、驸马迎亲礼服的规制，事无巨细，皆需“报请殿下示下”。

这看似尊崇，实则是将迎春置于繁琐事务的泥潭，消耗她的精力，更是步步试探她的底线和“公主”的成色。

陆飞英偶尔也会露面，脸色比在兖州时更差，眼神躲闪，精神恍惚。

他袖中似乎永远藏着那把马蹄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每当看到迎春，他眼中那份混杂着恐惧、愧疚与一丝绝望的探究便更加浓烈。

王尚柔被勒令在节度使府“闭门思过”，但关于“私通”的流言，却像这青州城内的寒风，无孔不入，在官眷和市井间悄然传播，目标直指已故的安靖长公主和如今这位酷似她的“九公主”。

“赊刀人”的身影在青州街头巷尾出现得更加频繁。他们不再局限于预言物价，那“玄凤降世必食龙”“马蹄声碎山河动，故纸堆里觅真龙”的谶语被反复吟唱，如同魔咒，搅动着青州城本就不安的人心。

陆飞举加强了城防和巡逻，但赊刀人如同鬼魅，总能避开搜捕。

腊月廿三，小年。

青州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节度使府功曹参军正式呈上宗正寺核定的婚礼流程与吉日——正月初八。

所有环节、所需人力物力清单列得清清楚楚，时间紧迫得令人窒息。

“殿下，宗正寺定下的‘亲迎’之礼，须由驸马都尉亲至公主府行‘奠雁’礼，再迎殿下至驸马府上行‘同牢’‘合卺’之礼。”功曹参军恭谨地禀报，眼神却带着审视，“如今陆六郎君……”

迎春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盏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陆奉青的“伤”是死遁的掩护，更是陆家拖延、试探的绝佳借口——养了快半年，还没有好，床也不能下。

她心中雪亮，这是陆夏父子在婚礼核心环节上设置的又一道难题。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与案几相触：“功曹参军辛苦了。陆六郎君既是本宫未来的驸马，他伤病缠身，本宫于情于理都该探视。劳烦知会陆节帅一声，本宫明日便亲至节度使府，探陆六郎君的病。”

功曹参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躬身：“是，末将定当禀明节帅。”

消息递进去，陆家那边很快有了回音——竟是应允了。

姿态放得极低，言道公主纡尊降贵探病，陆家阖府上下深感荣幸，定当扫榻相迎。

翌日，雪霁初晴，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扫开，露出湿冷的底色。迎春的马车在严密“护送”下，驶向戒备森严的淄青节度使府。府邸巍峨，朱门高墙，门前石狮踞守，甲士林立，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谷雨、夏栀一左一右扶着迎春下车，夏榴尾随其后。

她今日穿着素雅的月白绣银线折枝梅纹宫装，外罩莲青灰鼠斗篷，髻只簪一支素银嵌珍珠步摇，刻意收敛了华光，却更显清贵。

陆飞举亲自在二门处相迎，态度恭谨：“殿下驾临，蓬荜生辉。家父本欲亲迎，奈何沉疴未愈，实在失礼，还请殿下恕罪。”他目光扫过迎春身后仅有的几名侍女和护卫，嘴角微不可查地扯了一下。

“陆司马言重，节帅贵体要紧。”迎春颔，声音温婉，“不知陆六郎君现下何处？本宫忧心他的伤势。”

“殿下仁心，末将感佩。”陆飞举侧身引路，“阿青在‘秋韵轩’静养，请殿下随末将来。”

穿过重重庭院回廊，积雪覆盖的松竹点缀其间，景致清幽，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冷寂。

越往里走，侍立的仆妇婢女便越多，她们垂屏息，姿态恭顺，眼神却如同无数隐形的钩子，悄然落在迎春身上，带着探究、好奇，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终于行至一处僻静的院落，院门悬着“秋韵轩”的匾额。院中积雪未扫，几竿翠竹在寒风中簌簌作响，更添清冷。陆飞举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为难之色。

“殿下，”他拱手，声音带着刻意的歉意，“秋韵轩已到。只是……阿青伤势虽有好转，却仍缠绵病榻，形容憔悴，恐污殿下尊目。且这闺阁内院，殿下千金之躯，贸然入内，恐于礼不合。按我淄青旧俗，男女大防，尤为紧要，即便是未婚夫妻，病中探视也多有不便。不若……殿下就在此间歇息片刻，末将命人唤阿青的近身小厮出来，详细向殿下禀告阿青的病情，如何？”

“不如何。”迎春的声音平平板板，“冯郎君，哦……不，陆六郎君在东都戏弄于本宫之时，男女大防的家教何在？不知陆六郎君当时抓住本宫衣袖的行径，是哪位叔伯教导的，抑或说——”

她的语调故意慢慢地研磨：“这是陆节帅亲授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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