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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献刀（第1页）

“陆副使脸色不大好。可是路上受了寒？”

青衣女子声音温温如故，陆飞英情绪起伏，此刻如芒在背，赐坐的月牙凳上仿佛也安置了无数小刺扎着他。

恨不得顷刻逃离，而不是在一个高度疑似他女儿的假公主前低声下气，卑微到极点。

“劳殿下垂询，臣……无碍。”

驿馆正厅内，炭火的暖意与窗外渗入的寒气无声对峙。陆飞英的尾音尚在沉寂的空气里打着旋儿，厅外却猝然传来一阵不和谐的喧嚣。

喧哗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护卫的厉声呵斥和一个略显癫狂、穿透力极强的嗓音。

“怎么回事？”

陆飞英本就心神不宁，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惊疑不定地望向厅门方向，紫袍下的手指地蜷缩着，思量着这是否是一个脱身的好借口。

厅内侍立的淄青护卫领受命快步走到外面，一层层问下去，约一刻钟后其人回转，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叉手回禀。

“回郎君，是……是个疯疯癫癫的游方道士，非要闯进来，说什么……要给驿馆里的贵人献宝！外面驿卒拦住了他，但那道士纠缠不休……”

“献宝？”纪唯繁眉头微挑，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兖州驿馆，何时成了市集？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宝贝，值得这般喧哗。”

护卫领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困惑：“回齐王殿下，那道士拿的刀……某也看了，刀面平直，形似马蹄，刀身连柄约四五寸长，看着倒是精钢打制，刀口磨得锋利。可……某翻来翻去看了半晌也不懂，这样一把小刀能拿来干甚？值当什么宝贝？那道士还满口疯话……”

“马蹄刀？”

听着护卫领的描述，隔了一丈距离的迎春与陆飞英不约而同脱口而出。

这物什他们二人格外熟悉，陆飞英精于书画装裱，马蹄刀常用工具；纪绿沉擅长古籍修复，日常无事便用马蹄刀剔纸消磨时光，迎春见怪不怪。

陆飞英飞快看了迎春一眼，他还没想到说点什么，一个癫狂的声音穿透庭院，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念着某种古老的谶语。

“刀是好刀，只赠有缘！马蹄声碎山河动，故纸堆里觅真龙！今日赊与贵人，十年之后，自有分晓！哈哈哈——！”

“马蹄声碎……故纸堆里觅真龙……”陆飞英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刀的形状，这指向“故纸堆”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是冲着他来的，他不用出去验证这把刀的样式，便就产生一种宿命感。

崔颂仪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涟漪迅扩散，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陆飞英的失态和那谶语中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真龙”？“十年之后”？

这绝非寻常疯话！便是疯话，也当看个清楚明白

他立刻起身，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对那护卫领道：“去，将那道人‘请’进来！”

他刻意加重了“请”字，眼神锐利。

“是！”护卫领领命，转身快步而去。

纪唯繁饶有兴味地观察着陆飞英的失态，左眼角的痣随着他嘴角玩味的弧度微微牵动。崔颂仪则神色凝重，眼眸深处微光闪烁，显然已将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与淄青、与九公主、甚至与朝廷削藩的大局联系在了一起。

片刻，风雪裹挟着一个身影踉跄而入。

来人一身脏污不堪的灰色道袍，头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腰间醒目地挂着一个硕大且油光锃亮的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葫芦里酒水哐当作响。

东都停留的日子，迎春、崔颂仪和李见微打交道的机会比较多，对这除了衣袍颜色不对之外与李见微扮相差不多的道人感到熟悉。

而纪唯繁，也是李见微的。

两名淄青护卫一左一右“搀扶”着那道人。

道人却浑不在意，兀自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宝贝！献宝！贵人呐，贫道今日特来献宝，结个善缘！十年之后，自有分晓！哈哈！”

“放肆！何方狂徒，敢惊扰公主殿下与齐王殿下！”护卫领厉声喝道。

道人充耳不闻，浑浊的眼神扫过主位上的迎春，最后死死钉在面色明显不正常的陆飞英身上，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物高高举起：“喏！宝贝在此！马蹄刀！削金断玉，只赠有缘！”

这把刀被传过来观看时，迎春一眼认出，这正是纪绿沉常用来剔纸的那一把，刀柄上熟悉的细微磨损痕迹绝无二致。

事情到这里，从她的角度，几乎很明晰了。

绣衣卫秘档有载：因盐铁价贵，也不知哪朝哪代传下的一个习俗，民间有一种独特的商贩唤作“赊刀人”，“赊刀人”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上山下乡，担子里面放着菜刀、剪刀、铁锅等日常铁器叫卖，但他们不收现钱，只在将刀具赊给乡亲村民时留下一个预言。他们与买刀人约定，只有当留下的预言成真时，才会回来收取刀钱，而在此之前，刀可以免费使用。

最开始这个预言只是关于未来几年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变动，后来渐渐便被有心人玩出了新花样。

而纪绿沉，当下正做了这个有心人，剪刀、菜刀针对性换成修复书画的马蹄刀。

迎春要做的，便是推动陆飞英收下这把刀。

果然，在这把马蹄刀传到陆飞英手里时，他像受到了什么重击，坐着的月牙凳出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那把刀，微干的嘴唇哆嗦着。

“这……这马蹄刀……”陆飞英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对过去及未来无法掩饰的惶恐，“你……你从何处得来！”

腰间悬着酒葫芦的道人嘿嘿怪笑，步履蹒跚却巧妙地避开护卫阻拦，径直凑到陆飞英面前，浓烈的劣质酒气扑面而来：“何处得来？嘿嘿，十年前贫道的一位道友从一位进京的小娘子的行囊中偷的！”

反正死道友不死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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