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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北市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里。
空气沉得像浸透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惨白的灯光从高高的穹顶倾泻而下,冰冷地照亮了灵堂中央那张巨大的遗像。
慕知远,这位曾经也在商海翻云覆雨的男人,如今只剩下镜框里一抹凝固的,略显疏离的微笑。
遗像下方,覆盖着素雅白花的棺椁无声地诉说着终结。
花圈层层叠叠,沿着墙壁延伸,挽联上的墨字刺眼而哀伤,散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百合与菊花的混合气味,甜腻中裹着死亡的气息。
慕临川,慕晚星和林若棠,三人像一组沉默的雕塑,立在靠近遗像的一侧,负责接待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的宾客。
慕临川身姿笔挺,深黑色的西装熨帖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既无悲戚,也无波澜,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空白。
林若棠站在他稍后的位置,同样是一身肃穆的黑衣。
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张曾经明艳的脸庞此刻像一张精心描绘过却失去了灵魂的面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也隔绝了棺椁里那个男人。
只有慕晚星不同。
她单薄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抽动,细碎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从她紧咬的唇边溢出。
每一次宾客鞠躬致哀,那低低的哭声便会暂时压抑下去,可等对方刚一转身,那悲伤又立刻决堤,泪水无声地滚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蜿蜒出湿亮的痕迹。
最后一位吊唁者放下手中的白菊,带着沉重的叹息离开了告别厅。
沉重的厅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喧嚣,也像是关上了某种虚伪客套的帷幕。
灵堂内瞬间只剩下慕家核心圈的人,空气里的凝重仿佛被抽走,换上了一股无声的紧绷和期待。
慕尧,慕知远的弟弟。
他身材壮硕,眉宇间带着几分惯常算计,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一大步。
他挺起厚实的胸膛,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锐利地盯在一直安静肃立在角落的律师钟文身上,声音洪亮地在空旷的厅堂里激起回音,“钟律师,人齐了!”
他环视一周,眼神扫过面无表情的慕临川和林若棠,掠过还在抽噎的慕晚星,最后带着一种笃定的,稳操胜券的光芒落回钟文脸上。
“宣布遗嘱吧!别耽误大家时间。”
他的姿态,像一头确认了猎物的狮子。
站在他身旁的儿子慕容复,双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晃动着,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痞笑。
他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穿着西装、神情严肃的钟文,甚至对着钟文吹了一声短促、刺耳的口哨,如同在街头调戏路人。
“听见没,钟律师?”慕容复拖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催促和不耐烦,“赶紧的吧,别磨磨蹭蹭的,哥几个时间金贵着呢!”
钟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语调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和不容置疑,“慕尧先生,慕容先生,请稍安勿躁。”
“根据慕知远先生生前委托的要求和法律程序,遗嘱宣布,必须等到阮蕴玉女士到场。”
“阮蕴玉?”慕尧的妻子赵敏立刻尖声嗤笑起来,涂得鲜红的嘴唇撇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声音尖利得能刮痛耳膜,“等那个赔钱货?开什么国际玩笑!她亲爹躺在医院快咽气了,她露过一面吗?”
“现在亲爹的葬礼,她连人影都不见!这种不孝不悌的东西,她配站在这里?配分知远一毛钱?”
她扭过头,看向自己的女儿慕婉婉,寻求着认同,“婉婉,你说是不是?”
慕婉婉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是和她母亲如出一辙的傲慢与鄙夷,“就是!大伯眼睛又不瞎,心肠又不傻,怎么可能把辛苦打拼的家业分给阮蕴玉那个白眼狼?她算哪根葱?”
“不好意思,赵女士,慕小姐,”钟文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磐石一样坚定,不容撼动,“阮蕴玉女士是慕知远先生的亲生女儿,是法律规定的第一顺序继承人。”
“她是否到场,直接关系到遗嘱生效的合法性。”
“这是委托人的明确意愿,也是法律的硬性规定。”
“放屁的硬性规定!”慕容复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股痞气瞬间炸成了暴怒。
他猛地从裤兜里抽出手,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目标直指钟文紧紧护在胸前的那个深棕色,印着烫金律所徽章的文件袋。
他要把那份碍眼的遗嘱抢过来。
一道沉默的身影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瞬间挡在了钟文身前。
慕临川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伸出一条手臂,精准地横亘在慕容复冲撞的路线上。
他的动作简洁有力,眼神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慕容复猝不及防撞在慕临川那条如同铁铸般的手臂上,被硬生生逼停,胸口一阵闷。
他恼羞成怒,脸涨得通红,仰头瞪着比自己略高的慕临川,眼神里充满了赤裸裸的轻蔑和挑衅,“慕临川!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连慕家血脉都没有的野种?”
“真当自己姓慕就是慕家少爷了?醒醒吧!大伯能给你留一分钱,我慕容复三个字倒过来写!”
“识相点现在滚开,以后我心情好,说不定还能赏你口饭吃,让你在慕氏大楼里当个看门的保安,够抬举你了吧?”
慕临川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慕容复恶毒的言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退缩,那条横挡的手臂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他的沉默,在慕容复的咆哮和慕尧一家愤怒的注视下,反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压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告别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清晰的叹息,被缓缓推开。
门外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个被拉长的黑色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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