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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法兰克福,早晚还有些凉意。美因河把城市分成两半,通过一座铁桥,又把两岸缝合起来。河南岸的博物馆台阶上坐满了人,脚悬在河面上方,啤酒瓶碰出清脆的响。河北岸的棕榈公园里,玫瑰刚开始打苞,老梧桐的新叶已经浓得能遮住半个天空——那些树是二战幸存下来的,树干上还嵌着弹片,但树冠绿得像什么都没生过。
金融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倒映着教堂尖塔,现代与古老在阳光里握手。河面上偶尔驶过白色游船,搅碎岸边的倒影,又让它们在船尾重新拼合。铁桥上的爱情锁锈迹斑斑,新挂上去的在五月的湿度里还亮着。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莱茵河谷的油菜花粉,落在露天咖啡馆的桌布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喻音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穿行过eisernersteg铁桥。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分。绕过地铁站,走过那家开了近四十年的面包店,柜台上铺满扭结饼,小圆面包和撒了罂粟籽的八字圈。
推门进去,喻音买了一瓶鲜奶和一个牛角包。她的口音越来越有当地人的味道,店员把纸袋递给她时,顺带了一句:“gutenen”(早上好)。
出店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中国旅行团正在游览罗马广场,正是国内五一黄金周,法兰克福的观光团比平时多了些。
那群人嘻嘻闹闹的,说着让喻音感到亲近的国语,让她忍不住放慢了步伐。
她跟在了旅行团后面同行了接近十来分钟,听着团里的人说到:
“这地儿比北京冷,空气也潮湿,我还是不习惯。”
他们是北京来的旅游团,喻音的心里缓了一拍。
“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可求老天爷别下了,不然耽误我们的行程,白来一趟。”
“今天早上酒店的早餐还不错,那牛奶喝着倒是比国内的香甜太多……”
“哎我们逛完这个广场,下一个地方是不是要去一个什么教堂?”
……
喻音内心那个柔软的角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他们的语气太熟悉了,不是耳机里的歌,不是视频里的声音,而是活生生的一群人正在使用的语言。那些语调、用词、尾音,是喻音在异国深夜的梦里反复回响过的。
很快他们就要消失在下一个转角,笑声还留在空气里,喻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以为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德国人的疏离和沉默,习惯了用“danke”和“tschs”应付一切,习惯了把想念藏在时差里。可那些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来,她所有伪装都碎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再怎么远行也带不走。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了一些,那个旅行团的吵闹已经远了,但她心里有个地方亮了一下,像有人替她打开了一扇窗帘。
在进写字楼的电梯上,不出预料的又碰见了跟她差不多一个时间点到达公司的老板——art。
“马丁学长,早。”
马丁瞥了她一眼:“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的声音有些细,但并不是像女生的声音那样高亢,只是比寻常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更单薄些,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清亮、干净,没有一丝毛边。
每次喻音跟他说话,总觉得他音量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嘈杂的环境里也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的心情好坏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
“看不出。”马丁摇摇头:“是感觉出来的。”
电梯到达楼层,喻音笑了笑,和他一前一后出来,穿过一个走廊,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前台跟他们打招呼,眼神里的不可言说但心领神会不要太明显。
在这个公司里,大家都默认,老板马丁和这位中国来的喻音女士是办公室地下恋人关系,只是未曾公开。
他们每天几乎都一起上下班,马丁在外的应酬场合,带的都是这位喻音女士,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同居了,经常进进出出同一栋公寓楼。
泡完一壶咖啡,喻音坐回工位。
她从来不解释,这毕竟是她和马丁故意制造出来的一种假象,要的就是让大家相信他们两人就是恋人关系。
马丁是个华裔,从小在德国长大,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德国人。
十八岁时到中国留学,是喻音高一届的学长。学生会里他是留学生代表,喻音只是一个普通的干事,负责学习部的一些日常工作,一来二去也算和马丁交了个朋友,并没有太深刻。后来在学校做李晓岚带的项目时,他也在其中,两人常有接触后,也算是慢慢熟络起来。
马丁从小在德国养成的习惯,他喜欢有分寸感、尊重他边界的同学,其他人太过于热络,偏偏喻音浑身上下的那种冷漠入了他的眼。只有她,不会在每次碰见他的时候就问“吃了吗?”,不会在便利店排队时凑过来问“你买了什么?”,更不会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争着抢着要和他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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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喻音的时候,学生会正在筹备一场知识竞赛,他和喻音被分配到统分计分工作,全程喻音没有看他一眼,连话都没主动找他说一句,最后审分的时候,马丁忍不住问她:“同学,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外国人,不会国语,所以不跟我沟通交流啊?”
喻音才看了他一眼,浅浅回答了他一句:“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是外国人。”
马丁是混血儿,整个脸型比东亚人更立体,下颌线清晰又硬朗,开扇式双眼皮下是一双棕色的瞳孔,眉眼深邃,鼻梁坚挺,一身冷白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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