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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月下旬,连日来盘踞不去的寒气,终于在喻音出院这天显现出了疲态。
踏出医院门口那一刻起了一阵风,虽然还带着些北地的余威,吹在脸上却不那么刺人了,倒像是凉凉的绸子,滑过去,留下一点似有若无的痒。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仿佛被谁用清水狠狠地擦洗过,褪去了冬日那种沉郁的、铅灰色的调子,变得明净而高远。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地照下来,没什么劲道,却把高楼冰冷的玻璃幕墙映得柔和了许多,像刚醒来的眼睛。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医院门口的内部路驶过来,停在了喻音面前。
梁言从车上下来时,穿着一袭黑衣,将一个骨灰盒稳稳的托在身前。
喻音看见他,睫毛颤抖了一下,随后眼神落在那个盒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喻音,案子了了,我们让林女士入土为安吧。”梁言靠近她,浅浅说道,声音略显疲惫。
这段时间没人知道他为了这件案子付出了多少,从得知顾母想要以精神疾病逃脱法律的制裁那刻起,他就极力在应对,先是联系北京的律所,请了一个律师团队到达潼川,后续一直配合刑警的调查,主动派人到处取证,动用自己的关系施压,利用舆论扭转局面,终于加快推进了这个案子的定性,给顾母定了罪。
现在就等着法院的宣判结果,死刑她逃不掉了,就看何时执行。
喻音从梁言的手上接过了那方乌木盒子,觉得全世界的分量都压在了她的臂弯里。
盒子是光洁的、沉静的,带着一种林木深远的凉意。可这凉意之下,又似乎蕴着一团她不敢触碰的、温吞的火。
“我想……先带她回家一趟……”
梁言点点头,扶着她上了车,朝家里开去。家里离医院并不远,不出十分钟便已到达小区楼下。
梁言本想跟着喻音一起上去,结果喻音在楼下拦住了他:“我想自己上去待一会儿,你就在楼下等等我吧。”
看着她那双毫生机的眼睛,梁言有片刻的担忧,刚想说什么,喻音又打断了他:“你放心,我没事,我只是想单独跟我母亲再说说话。”
“好。”梁言看着她的模样,没有办法不妥协。
喻音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拖着骨灰盒转身上楼,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盒中安睡的灵魂,又像是捧着一捧即将熄灭的最后的余温。那重量是如此具体,如此坠手,顺着她的胳膊沉沉地压向心口,让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滞涩。
开门进了屋,喻音锁上了门,她不想再有任何人来打扰她和母亲最后的独处时刻。
“妈妈,我们回家了。”她喃喃的念着,抱着骨灰在家里缓慢走动,从客厅到卧室,再走到书房,阳台,厨房。盒子的棱角硌着她的胸口,那一点坚硬的疼,清晰地划出了拥有与失去的边界。
短短十几天,喻音经历了人生最至暗的时刻,这十几天,不过是日历上轻飘飘的两个翻页,对她而言,却是天地倾覆,人间换了一场。
父亲为了不拖累她,拖着病体活生生闷死了自己,他的呼吸声刚才在绝望里咽下,林女士那双曾爱抚过她也打过她的双手也冷了。没有预兆,没有遗言,像是紧跟着父亲脚步而去的一道影子。喻音头顶上那片承恩了近三十年的天,塌了两次。
世界陡然变得无比空旷,又无比逼仄。空旷的是,无论望向哪个方向,都再也寻不见那两副可以倚靠的脊背;逼仄的是,那排山倒海的回忆与悲伤,将她紧紧挤压在一个无声的角落里,无处可逃。她张了张嘴,却现自己连一声“爸”或“妈”都再也无处投递,那呼唤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便化作一把冰冷的砂,碎在心底。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成了一个孤儿。一个年岁已长、却在一夕之间被抽去根基的孤儿。从前,哪怕行至再远的远方,心里总有一条线牵着,线的另一端,是亮着灯的窗,是热着的饭,是无论如何都会接纳她的怀抱。那便是退路,是依靠,是家。如今,线断了,窗灭了,饭冷了,怀抱也会变成墓碑上冰凉的相片。
“妈妈,我没有家了……是我害了你们,都是我太任性,你们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机会,我都没有好好把握。如果当初我没有去北京,听您的话留在潼川,我至少还能多照顾爸爸几年,您也能在这个世上好好的活着……为什么?我是所有事情的始作俑者,为什么最后死去的不是我……”
“如果这是一场梦就好了,等一会儿梦醒了,我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你们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听您和爸爸的话,我会留在这里,留在你们身边,找一个稳定的工作,找一个适合自己的人,跟他结婚生子,我们一家人,就这样平淡幸福的过一辈子……”
“妈,您能听见我说的这些吗?能听见吗……我做错了,我真的错了……”
喻音声泪俱下,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她的哭声,和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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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还有林女士穿梭其中的影子,她都能看见,但是她触摸不着。
悔恨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的骨头上来回拉扯。是她,都是她。如果不是她当初那么固执非要离开,那么她就不会在北京和梁言相遇,没有和他的这段感情,父亲或许不会一时想不开。如果她当初没有坚持要二审,母亲就不会招来顾母的报复。她仿佛又看见和父亲最后的一次相处时他那欲言又止的疲惫眼神,看见母亲背过身去偷偷拭泪的颤抖肩膀。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刺穿她的心脏。
“是我……都是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出破碎的气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对着冰冷的墙壁,一遍又一遍地忏悔,仿佛那两个被她“害死”的魂灵就坐在那里,无声地注视着她。
可没有人回应。这无声的审判,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绝望。
喻音哭到浑身没了力气,她蜷缩在墙角,将骨灰盒放在身前,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喉咙里出困兽般的呜咽。那呜咽源于一种深处的、彻底的崩解——她的世界,她的信念,她作为一个“女儿”的身份,都在这一刻被自己亲手碾碎了。她曾是他们捧在掌心的珍宝,如今却成了摧毁他们的灾星。这世上最残酷的报应,不是降临在自己身上,而是让她眼睁睁看着最珍视的人,因她而受苦,因她而消亡,而她连赎罪的机会都永远失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时间一分一秒的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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