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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十年一觉扬州梦3（第1页）

马车缓缓的驰过京城潮湿而平坦的朱雀大街，也辗过宇文泰纷乱如麻的心绪。成王李晋之步步紧逼，陆逊已使人送来急信，他的夫人儿子已被人挟持，命悬一线。他既不愿听命于李晋之去干那谋逆之事；又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妻儿死于非命；既不想重蹈父亲陆无忌的覆辙；又不愿挥剑斩去那血脉相连之情。他只想然世外求的安宁，只想保的家族的安稳，可既已身处权力的旋涡之内，这种愿望又岂会轻易实现。

皇城的威严，在久雨初晴的天空下，显得傲然而森冷。宇文泰伸手正了正头上的官帽，这顶帽子，是皇上的恩威信重，也是禁锢自己的紧箍咒。自己该如何向皇上诉说那些往日的种种，该如何表白忠于社稷的初心？皇上若是知晓从前的那诸多算计都出自于自己，还会给予自己信任吗？亦或是勃然大怒，贬斥问罪，祸及家族？既已无退路，此去，雷??雨露，皆是君恩，无论如何，自己也能无愧于先帝，无愧于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他衣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引路的小太监依旧是那般恭顺有礼，眼前这宇文泰曾经走了无数遍的宫道，如今却让他有些望而却步。他屏息凝神，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鞋底踩在光可鉴人的青石地面上，出轻微的回响，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紧绷的心弦上。

终于，他走进了甘露殿中的御书房，屋里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可自有那深入骨髓的帝王威压，令他噤若寒蝉。年轻的皇上李恪之身着常服，正提笔批阅着奏章，那龙案上堆叠的奏折文书，几乎要挡住皇上埋伏案的身形。近日忙着筹谋出兵高丽调兵遣将，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铺在宽大的桌案上，宇文泰趋步向前，撩袍跪下：“臣，宇文泰参见吾皇万岁！”一切礼仪如昔，可今日，他的声音竟有些微微颤。

“宇文丞相，不必多理，快快请起！”皇上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家常般的随意，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落在宇文泰身上，那幽深的眸子带着审视，也带着微微的掌控和了然。“宇文丞相，你特意来见朕，是有何要紧之事吗？”明明早朝上，君臣同在金銮宝殿商议国事，为何到了傍晚，又火急火燎的前来求见？李恪之的内心涌起隐隐的预感。

听见皇上轻描淡写的问起，宇文泰心头一沉，他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沉声说道：“皇上，臣有罪，特来皇上责罚！”他卸下官帽，高高的捧在手中：“臣，辜负了皇上的厚望，隐瞒过失，知情不报，实在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上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看穿宇文泰的五脏六腑。“宇文丞相，何止如此？你是朕的肱股之臣，一向兢兢业业，忠于职守，怎会骤出此言？”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着，不见丝毫的震惊之色，仿佛这只是君臣之间一次平淡无奇的会晤。

瞥见皇上脸上纹丝不动的表情，和那深不可测的眸光，宇文泰顿觉的心中一阵颤栗。忙俯磕头道：“臣罪孽深重，想宇文家自高祖以来，几世为官，也算是清明薄天，自恃尽忠王事。然臣未料竟误入结党营私，对皇上不恭，负了先祖清誉，负了陛下的爱重……”

他涕泪横流，数度哽咽，不能自持，断断续续的讲出心中那隐秘的往事。李恪之扫了他一眼，缓缓起身道：“宇文丞相，这些陈年旧事，朕早已知晓，您就不必再勉为其难的向朕诉说了……”宇文泰心中一惊，忙问道：“皇上，你明臣昔年所为，怎敢托以丞相之位？”

李恪之望着他那饱经沧桑的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淡淡开口道：“爱卿所为，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当日，陆家势大，又与你有恩，你岂能不从？本王并非嫡子，能得父皇青眼，本是意外之喜，你虽有私心，但从不贪赃枉法，只是站队不同而已，也不是什么大罪。朕看重的是，你对朝廷对先帝的忠心；是你清正为官的廉洁之心；是你顾全大局的包容之心。此乃朕敢任你为相的根本，朕要的，是能臣干吏，而不是善于钻营，溜须拍马之辈。若说是你有罪，朕也愿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

宇文泰心潮起伏，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有如此开阔的心胸。不念旧恶，还对自己委以重任，激动和羞愧，使得他依旧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一动不动，任凭浑浊的老泪滴滴渗入地砖。是庆幸？是醒悟？是感激？还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

御书房内寂静无声，皇上低沉的脚步声渐渐走进他身旁，温言道：“起来吧，宇文丞相也一把年纪了，莫要在跪着。”宇文泰对着那绣着繁复龙纹的衣袍下摆，重重的磕下头去，一字一句的说道：“皇上圣明，前无古人！臣无以言表，唯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上天恩！”

李恪之的龙颜上绽开一丝淡淡的笑意，轻声道：“朕知道你的忠心，这些年，朕一味的宽容，不想竟纵得他愈无所顾忌，竟敢胁迫威逼老臣？”他的眸中寒光一闪：“既然他如此胆大妄为，且看看他本事如何？朕曾应允先皇之言，也不会不作数，可要是他一意孤行，自取灭亡，那谁也挡不住。毕竟是兄弟一场，朕恐怕会心慈手软，可毒疮一旦出头，不挤尽脓血，就会反受其害。此事，朕就交予宇文丞相全权处理，如何？”

宇文泰复又跪下道：“多谢皇上信任，臣当不负所托！只是，皇上正欲对外征伐，还是要早些解决为好，以免夜长梦多。”

“那就依丞相之言！”李恪之的目光又落到龙桌的奏章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无波。“事不宜迟，宇文丞相可即刻着手荡清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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